一个好媳妇，孝敬公婆，相夫教。这便是她该走的路，她从来不曾疑过。可父母疼她，这一回选的人她也满意，陈四公是个好脾气的，说话慢声细语，笑起来眉弯弯。她觉得自己已是极为有福的了。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窗的秦式微，终于开了。

“谁说旧俗便是对的？”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不，却稳稳当当，“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他改的也是旧俗。商周沿袭数百年，多少人觉得井田便是天经地义。可商鞅改了，秦国便了。孝文帝迁都洛，禁胡服、断北语，改的更是三代之旧。满朝大臣都在骂他数典忘祖，可他就是改了。旧俗从来不是对的，只是久的。久得久了，大家便忘了去想它对不对。”

她停了片刻，抬起看着秦珺，语气平平静静的：“秦家这一步走得好，齐夫人疼你，替你挡了回去。可二，往后了陈府，还会有今日这般的事。陈二只是一个人，她还有三嫂四嫂、五姑六婆。往后每一回都让你退一步，你就一步一步退成墙角的人。到那时，谁来替你挡？”

秦珺有些怔怔地望着她。“我……”

“二，嫁人，不是把自己的线到旁人手里。夫家好，也不代表你能把自己收起来。”秦式微的目光落在她搭在膝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声音缓了几分。说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二很珍惜这门婚事，所以更要护住自己。”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母亲教她掌家，教她退，教她如何在婆媳妯娌间周旋——可母亲自己也是从三纲五常里走过来的，有些事，母亲不忍说，也不知该怎么说。而定亲以来那些藏在心底的、说不清不明的忐忑与空落，此刻被式微轻轻一，忽然都有了名字。

她不是不想嫁。她是怕自己嫁过去之后，便不再是自己了。

“我明白了。”秦珺开时声音很轻，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让泪落来。她抿了抿，抬起来看着秦式微，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比方才更稳了些，“他好，是我选了他。陈家面，是秦家也不差。往后该我敬的，我敬。该我让的，我让。可该我站住的时候，我会自己站住。”

秦琢在一旁看着，啧了一声，拿裹着帛片的手给秦珺理了理鬓发，把那些被日烘得微微发的碎发拢到耳后，对着秦式微：“读了书就是不一样。”

秦珺也跟着抿笑了，也跟着夸，“令阿受益匪浅。”

秦琢也不想再继续这个惹人难受的话题，把手一挥，转过来问秦式微：“说舒心的。你过来——及笄礼想要什么礼？我早些备着。”

秦式微失笑，举起两只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在她前晃了晃。“这还早呢。”

“不早了。”秦琢说得理所当然，掰着她那动不了的手指一一数，“及笄可是一辈的事，笄簪、礼服、宴席、请什么人。我在给你数日，你倒不着急。”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对秦珺：“连秦淮那小也在想送什么。前几日还问我，说三妹妹喜什么颜，什么料。我说她守孝呢，你送大红大绿的，是想挨叔母的训？”

秦式微没听懂她这鸳鸯谱的意思。她弯起角，只当秦琢在打趣，便把话轻轻带了过去：“兄和阿送的，我都喜。”

秦珺却听明白了。她从秦琢方才那挤眉的神里，隐约猜到了几分。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后者还浑然不觉，正低研究指上那片快散了的帛片，睫微微垂着，在颊上投一小片浅浅的影。她忽然觉得，伯父的打算也是好的。若是三妹妹能嫁回秦家，也是极好的事，阿淮那个人看着洒脱，其实对自家妹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