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 是她拿皇嗣

升平殿偏殿不比正殿轩敞, 灯火却得极亮，七八盏连枝烛台将每一张脸都照得纤毫毕现。太后坐在上首紫檀木椅上，腕间檀木佛珠一粒一粒缓缓捻过。方皇后立在她侧, 面上端着镇定，攥帕的手却在袖中微颤。赵淑妃与贤妃各据一隅，任淑仪垂着睫坐在末席。满殿金玉环佩寂然无声, 唯有偏殿那扇屏风后，偶尔传压抑的。

命妇们多已被请了去, 只留了齐夫人。她是皇贵妃的嫂嫂，又是明昭郡主的舅母, 于于理都该在场。

江郎寿带着医女从谊一路赶来。五皇昨夜又发急症，他在谊守了整整两个时辰, 正斟酌方, 便闻皇贵妃了事。医女跟在他后，鸦青褙的袖微微卷起，半截素腕, 手中托着一只针。江郎寿跨偏殿门槛时, 绍章帝霍然起，赭黄衣袖带翻了案边茶盏，瓷片碎了一地，无人敢去拾。

“不必行礼。”绍章帝的声音又沉又急, “去。皇与皇贵妃若有半分差池, 你便提来见。”

江郎寿俯首：“臣遵命。”

秦式微守在秦韫素侧, 手指尚攥着她的手。那只手凉得惊人，方才在正殿里还稳稳端着茶盏，此刻却垂着，指尖泛淡淡的青紫。秦韫素面上半分血也无, 额上冷汗濡了鬓发，一缕一缕贴在颊边。孙姑姑跪在榻尾，手忙脚地拧帕替她拭边血渍，白布巾上去，拿来时已洇红了一片。

江郎寿快步绕过屏风，秦式微连忙让开。他目光及秦韫素裙幅上洇开的那片赤，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半分犹疑，掀开药箱便取金针。烛火金针细如，在他指间一一捻开，手法极稳。

医女跪在榻边，托着针等候。江郎寿取针、针、捻转，七八金针落，又偏过对医女报了几味药：“加在昨日那方里，大火煎，三碗煎作一碗，要快。”孙姑姑即刻带着医女转去了。

金针尾端晃颤，秦韫素缓缓醒转。江郎寿见周遭无旁人，收回金针，额角已沁一层薄汗。他跪在榻前，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您中了毒。这毒来得凶，已动了胎气。若是勉保胎——毒伤本，娘娘本就孱弱，经不起这般损耗。纵使勉将孩保至足月，生产时亦是九死一生。若是不保……”

他不敢说去了。

秦韫素躺在那里，烛火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地晃。睫微微颤了颤，似有犹疑。秦式微看得心惊——江郎寿这话分明是说，若要保孩，便只能活到生产那一刻。她张嘴便要劝，在她看来，自然是活着最要。

可秦韫素比她想的更果决。

“那便是这孩的命。”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让它安心去吧。”

江郎寿跪在榻前，额角汗意更重。他便是为了这个孩。圣人不惜遣人赴民间遍访名医，将他从江南小城一间医馆里挖来，送太医院，医女，拨药房，样样破格——为的就是他能替皇贵妃安胎。如今孩没了，他便是治好了皇贵妃，圣人还能饶他？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秦韫素见他神，便知这人心思，正要再说，手却被人轻轻了。

是秦式微。

后者转过来，面对着江郎寿。

“江太医。皇贵妃遭人毒，动了胎气，你已尽力施救，此事原委便是如此，与你何？”

江郎寿抬起，嘴微微动了动，面上犹疑未消。这话在理，可圣人之怒岂是几句理挡得住的？

秦式微看着他，声音压得又快又急：“你只保住皇贵妃。皇贵妃安，你便安。圣人看重这个孩不假，可只要皇贵妃在，圣人便不会要你的命。若皇贵妃没了，你便是保住了孩，圣人一个要杀的也是你。”

她停了一息，留余地让他想清楚。果然，江郎寿瞳孔微微一缩，额角刚去的汗又沁了来。

“再者，你是太医，能救人，却救不了已去的血。若你此刻也跟着慌了，胡言语，到那时便是白白送了这条命，还要饶上家中老小。江太医，你细想——圣人最恨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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