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并不想见你”，如今竟亲自遣孙姑姑来请了。她心里转了一圈便明白了——自然是圣人的意思。圣人来了章台，想见见她这个“明昭郡主”，秦韫素总不能说她不在。

她面上不显，只让千兰替她拢了拢发，换了一见客的衣裳。月白素罗褙，青灰暗绫裙。腕间的念珠从袖里来半串，她用指尖拢回去，起随孙姑姑往正殿走。

正殿此时殿门大敞，左右各立着四个侍，靛蓝公服，腰系革带，目不斜视。正殿的明间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供着一尊羊脂白玉观音，观音手中净瓶里的不是柳枝，而是一枝新折的玉兰。窗两张主座，右首坐着秦韫素，左首坐着一个穿赭黄袍的男。

秦式微没有多看，垂着睫走上前去，依着规行了跪拜大礼。裙幅铺在金砖上，额地，冰凉粝。

“臣女明昭，参见圣人。”

“起来罢。”绍章帝的声音不，带着微哑的尾音。

秦式微站起来，顺势抬起，将当今天的模样看清楚了。

他穿一家常的赭黄袍，未幞，乌发用一玉簪松松绾着。眉目清隽温默，看人时不带什么锋芒。他坐在那里，既不像天，也不像霍嶂那浑上都写着生杀予夺的权臣。倒像一个在陈旧书斋里坐了大半辈的书生。

他在看她。

秦式微垂睫，端端正正地立着，任由那目光落在自己面上。她太熟悉这目光了。霍嶂看她时，是在寻她娘的影。秦正初看她时，是在寻她娘的影。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她脸上寻觅另一个人的脸。而这位坐在她面前的帝王大约也不例外。

绍章帝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眉之间停了一停，又移到她抿的角。然后他的睫微微动了一，垂，端起了茶盏。

绍章帝也没料到，她的亲女竟如此不肖其母。面前这张脸——那副规规矩矩、滴不漏的模样——与令华阿判若两人。

他收回目光，开时语气多了几分刻意的亲和：“朕听皇贵妃说，你这几日在中住得还算习惯。”

秦式微：“谢圣人挂念。皇贵妃娘娘安排得极为妥当，臣女一切都好。”

绍章帝颔首，又问她在读什么书，平日里些什么消遣。秦式微一一答了，言辞并不多，却也不显敷衍。他问一句，她答一句。他不问了，她便安安静静地立着。

几个来回来，绍章帝似乎也觉了什么。忽然便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他不再问了，只侧过对峯吩咐了一声。

峯应声退，不多时便领着几个侍捧了朱漆描金的托盘来。赏赐铺了半张案——锦缎、文房、金银锞，还有几样中新制的糕饼心。

“在里便当是自家，不必拘束。若有什么委屈，只去承明殿。”

她还没来得及谢恩，秦韫素的声音便从旁边递了过来。

她一直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盏茶，从到尾不曾过半句话。此刻她搁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木案上，发一声极轻的脆响。

“圣上日理万机，光折便要从早批到晚。这些微末小事哪里值得拿去叨扰圣上，臣妾替她担着便是。”

字面上的意思也挑不病，可那语气却得很。

绍章帝偏过看了她一，并未动怒。

反而忽然笑了一。那笑意极短，角只弯了一弯便敛了回去，语气里倒听不半分不悦。

“无妨。朕也难得听人说些家常。”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端起茶盏饮了一，又搁，话锋一转：“过几日便是太后千秋。到那时，也让明昭去见见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