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补了一句——她不与中之人计较。何况这位中之人方才在秋里替她了一天大的恶气。

回了偏殿，千兰已备好了家常的衣裳。秦式微换那见客的褙，散了一青丝，只穿一件月白素衫，歪在榻上。

她侧过，目光落在帐上。这帐是月白细葛布，边缘绣着一圈极淡的辛夷纹，针脚细密，不凑近了本瞧不来。令华居的帐也是这样的。她记得刚到永兴侯府那日，千兰替她挂帐时曾说——二夫人给各院都分了几匹，夏日挂这个最是透气，又不招蚊虫。

她仰面躺着，望着帐那圈隐隐约约的辛夷纹，又想起偏殿里的书。架上那些书，有佛经，有游记，有酿酒的方，还有几卷前朝的笔记杂谈。每一本都像是挑了又挑，才搁上去的。

当真是个奇怪的人。

嘴上说着不想见自己，连正殿的门都不让。秋里替自己时不认，回了章台冷言冷语地让她离远些。可这偏殿里的一桌一椅、一帐一书，没有一不是用了心的。

她翻了个，将脸埋引枕里。她娘招惹的人当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懂。

秋里，方皇后挥退了众人。

她坐在宝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攥了许久，方才缓缓松开。她没有像从前一般摔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回室换了一衣裳。不是方才那明黄装。是一靛蓝的家常褙，发髻上的九尾凤钗也摘了，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她对着铜镜端详自己，镜中人眉清秀，嘴角那纹路却怎么抚也抚不平。抚了太多年了。

饶姑姑跟在她后，嘴动了动，又合上。她跟了皇后许多年，太明白这个神态了。愈是不言语，便愈是压着。压得愈，回炸开的时候便愈烈。

承明殿里，绍章帝正坐在御案后。峯刚将秋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禀了——一字一句，不添不减。

绍章帝听完，搁朱笔，面上神纹丝未动。只淡淡了句：“知了。”

峯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方皇后来时，步履沉稳，面上瞧不半分愠。她朝绍章帝行了一礼，对上绍章帝的目光，原本想说的话——每一句都在尖上转了一圈，又被理智摁了回去。她开时声音平平静静：“臣妾此来，是想与圣人商议太后千秋的事宜。礼单臣妾已拟好了，请圣人过目。”

她将袖中的折递上去。目光始终垂着，未曾提及章台半个字。

绍章帝接过折，却未看。他的目光在方皇后面上停了一息。然后将折搁在案角，乎意料地唤了一声峯——让峯去把灶上煨着的灵芝安神汤端来。

峯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端着一只霁蓝釉的瓷盅来。绍章帝指了指那盅汤，语气温煦：“听闻皇后近来总睡不安稳。这汤朕喝着觉得还有效用，便让人给皇后也熬了一盅。原想派人给你送去，既来了，趁饮了罢。”

方皇后看着那盅汤。霁蓝釉的盅被殿中烛火映得温如玉，气从盅盖的隙里袅袅升起。

汤是的。圣人的语气也是温和的。可她的心是凉的。

她的睫微微动了动，伸手接过汤盅，揭开盅盖饮了一。微苦，回味绵。

殿安静了一息。烛轻轻爆了一声。

绍章帝端起茶盏，自己未饮，倒是先开了。“皇贵妃今日心绪不宁，太医说是中火燥旺，看什么都不甚顺。她那个你也晓得，发作过了便好。皇后是后之主，多担待她些。”

方皇后搁汤盅。汤还有大半盅，她没有再饮。她拿帕拭了拭嘴角，站起来，行了一礼。垂睫，声音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