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以祖传橘林换银度日。若有买主，祈樟公指引。天元三年。”

谢易把纸重新压在供台，站起来，看着那棵老樟树。

樟树的枝丫伸得很开，像无数只手臂，把周围的天空都遮住了。树上挂着许多红布条，是村民许愿系上去的，有些已经褪成了白。风过来，红布条在树叶间飘动，像无数只手在招。

谢易想起布条上的樟木味，很显然那片绸布在樟树放了很久，才会染上樟木的气味。布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似乎是想掩饰笔迹。

而廖秀才说，自从去年秋天租这片橘林，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樟公显灵，也不知这里曾经供过樟公。陆氏的那张纸压在供台底二十多年了，纸张都发黄了，廖秀才连看都没看过一。

谢易没有动那张纸，也没有跟廖秀才提起。

夜里，谢易一行借宿在廖秀才家。因为睡不着，谢易披了件衣裳走到院里。月亮很大，把翠微峰的廓照得清清楚楚。

忽然，谢易看见山腰上有一火光，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在林间走。火光很稳，不像是风的，走得很慢，走走停停。他站在院里看了好一会儿，那火光最后停在橘林的方向，灭了。

第二天一早，谢易上山去看。橘林里没有烧焦的痕迹，但在那棵老樟树底，供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碟白米饭，饭上着三筷，筷端缠着红纸。

这是当地祭祀的方式，给死者供饭，筷竖，表示“请享用”。谢易蹲来看那碟饭，还是温的，昨夜有人来过。

他让葛达去村里打听，陆氏是什么人。葛达去了半天，回来告诉他：“大人，打听清楚了，这陆氏是山村里的寡妇，丈夫姓邹，死了多年，没有女，倒是有一个侄叫陈旺，就住在隔村。”

“那陈旺是陆氏看着大的，这陆氏死后还是陈旺替她收尸的葬。每年清明、中元、冬至，陈旺都会给陆氏上坟，从不间断。”

除此之外，葛达还打听到了一件事。原来陆氏的夫家邹家祖上在翠微峰有一片橘林，陆氏守寡后日过不去，就把橘林卖给了一个姓王的商人。那商人几年前把橘林转手租给了廖秀才。陆氏本人前年已经死了，据说死之前疯疯癫癫的，整天念叨着“橘林是邹家的，不能卖”。村里人都说她疯了。

谢易问陆氏葬在哪里，葛达说葬在村后的山坡上。谢易去了陆氏的坟，坟净净没有任何杂草，显然不久前才被人心打理过。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把供台上的白米饭和筷的事想通了。

陈旺，就是给樟公上供的人。陈旺知姑母生前信奉樟公，也最放不这片橘林，所以每年这个时候来樟公面前摆一碗饭，替姑母看一橘林，告诉她橘林还在，让她安心。

事实上陆氏生前卖橘林也是不得已，毕竟她夫君死了，又无儿女傍，家徒四手还没有一技之。为了活去，她只能卖掉邹家的橘林。

可死前，她得了疯病，她忘记了是自己主动卖掉橘林的事，她只记得这片橘林是邹家的。

意识混的魂魄不讲理，不讲买卖契约也不讲银货两讫，只剩了想把不速之客赶去的执念。

于是，她便在橘林游。饿了就吃“樟老”供台上的祭品。昨日他闻到的那气应该就是她留的。

当天午，谢易把廖秀才叫来，把陆氏的事告诉了廖秀才，廖秀才脸变了。

陆氏死前惦记着橘林，她的魂魄放不，每年秋收时节回来看看。果少了，不是有人偷，是她在摘。那布条，也是她留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