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一睁， 李怀珠是被踩醒的。

很沉，压得她梦里都在翻山越岭， 迷迷糊糊睁，原来是鱼来不知何时溜了东厢，正坐在她心上，琥珀圆居临睥睨四方，见她醒了，发绵绵不觉的呼噜声，茸茸的大尾一甩一甩， 在李怀珠的颈窝里扰动。

“鱼来……”

李怀珠睡意朦胧， 颈得很，想把这扰人清梦的小祖宗抱怀里再眯一会儿，谁知手刚碰到它，鱼来便极其捷地一跃，垫在她鼻尖轻轻一， 借力腾空。

接着， 旁便传来团娘和桃娘的惊呼：

“……哎哟！”

“……踩、踩我肚了！”

李怀珠半坐起来， 橘白相间的威武影已如一闪电般跃到桌上， 鱼来懒洋洋伸前爪，去扒拉自己的空盆， 陶瓷的盆底与桌面，发“刺啦——刺啦——”的噪音。

见无人理会，鱼来停动作，扭朝李怀珠拖调嚎叫。

李怀珠叹了气， 趿拉着鞋走去给主添，又伸手它茸茸的大脑袋：“鱼来啊鱼来，可不可以不要叫了？天才蒙蒙亮呢……”

鱼来低， 矜持了几，再次发满足的呼噜声，并对她的抱怨充耳不闻。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

是恒正在刷洗灶台的声音，幽幽的调：“看来往后叫早这事，可以给鱼来了。”

从榻上忽而来，被人揶揄，李怀珠萧瑟打了个哆嗦。

话说那日雪夜“聘”回这位猫主，李怀珠没敢让它上屋，毕竟是在外游惯了的，怕带了蚤虱，便先把它安置在后院的小厢房里，又特意去买了细齿的篦和梳。

给咪梳是个技术活，尤其鱼来这一华丽，看着漂亮极了，但也不知里面藏着多少打结和草屑，一回，李怀珠带着团娘、桃娘，三个娘围着它，一边安抚一边逗着它转移注意力，梳来了半团灰扑扑的球和草碎叶，鱼来倒乖，大概也知是为它好，只偶尔甩甩大尾，并没有疾言厉地伸爪。

冬日天寒，也不敢给它洗澡，便用净的雪团搓了搓，鱼来被李怀珠用小鱼哄着勉就范，几遍洗来，越发亮了，原本就威风凛凛的大猫焕然一新，橘白鲜亮，蹲坐那里，俨然一位锦绣裘袍的贵公。

大家这才看清，原来是位“郎君”。

既决定收编，便少不得正经走个程。

时人养猫，尤其是这并非从小猫养起的“外来”，颇有些讲究，称之为“聘猫”。

说是“聘”猫，自然需得备上一份“聘礼”，并不多贵重，只多是些盐、糖、茶叶，或是用柳条穿着的鱼，送到主人家，说几句吉祥话，方算礼成，若是像她这般，从外“聘”回无主的猫儿，那规矩就没那么正式了。

李怀珠却也不委屈它，也学着样，让团娘去买了条鲜鱼，用红绳系了，挂在鱼来暂住的小厢房门上，又摆了一小碟清，大家围在旁边，说几句“招财宝”“镇宅安宁”“鼠蚁不侵”之类的吉祥话，把鱼来看得歪着，一脸“愚蠢的两脚兽又在搞什么仪式”的迷惑表，逗得大家笑起来。

名字，一开始定不来的，李怀珠又不想叫“於菟”、“玉簪”、“丹霞”之类不胜寒的，都说贱名好养活，于是几天后，李怀珠摸清了咪的脾——

鱼，是它永恒的挚。

拿别的吃引诱，咪或许赏脸来看看，或不理不睬，可只要手里拎着条小鱼，无论它在哪个角落打盹儿，必定准时现，绕着人的脚边打转，尾竖得笔直，大睛忽悠忽悠朝你眨，连叫声都更加谄媚。

这么叫着叫着，李怀珠就寻思也别费劲想了，它这么鱼，一叫“鱼”就来，脆就叫“鱼来”吧。

名字一定，鱼来似乎也认可了这个称呼，但凡李怀珠或店里任何人唤一声“鱼来”，不论它在什么，总会竖起耳朵，迈着优雅步走来，轻轻用脑袋撞人的、蹭裙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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