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十一娘也叹了一气，“他后来再不肯信鬼。只是这教训，代价实在太大了。”

师舍不得走，贺景玄也舍不得放。夫妻二人便去求师父，求他替师一纸扎人，让师继续留在世上。

可师父却说：“照微既已死，魂便该往生。纸扎人可以承接亡者的一念想，却不能久容纳完整的魂魄。”

“任凭他们怎么求，师父都没有。于是我偷拿了师父的手札，照着上面的法学，又瞒着所有人摸去鬼市买来材料，替师了一纸扎人。”一滴泪顺着十一娘角落，“我七岁时她给了我半张床，她嫁时又给了我一把家门钥匙。她给我一个家，我还她一。”

纸无法久使用。魂魄在其中每走一步，每抬一次手，都会牵动里面的竹篾和丝线。纸面受会，被灯火熏久了会脆，关节磨损得尤其快。若要让师的动作仍像活人一样灵活，至多一个月便要更换一。

天气时，不到一个月就得换。

“这十五年，师用过的每一纸，都是我的。”十一娘，“有时他们夫妻亲近过了，纸也会坏得更快。”

她说得坦然，并没有回避。

“师为这事难为的，贺景玄却从不肯克制太久。其实也正常，毕竟是夫妻俩，难免有些不自禁。”

颜谨想起窗中那对纠缠的夫妻，难怪贺娘一复活过来，他俩便毫无节制地好。十五年来，芝麻巷的邻居只知贺娘孱弱，不见人。没有人知，那座宅里每个月都会换掉一女人的。

“直到今天。”十一娘，“这个月贺景玄迟迟没有来取新的，我担心事，便抱着纸扎人去了芝麻巷。”

十一娘到时已近午后。

贺家院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锅盖碰撞的轻响，还有菜油锅时细密的滋啦声。

十一娘站在门外，忽然有些恍惚。

师活着的时候喜厨，手艺却不算好。她什么都舍得放油、放糖，偏偏又没耐心守着火候。饼不是煎糊了边，便是里面还夹着生面。

死后借住纸，闻不见香味，也尝不滋味，厨房便渐渐冷了来。

贺景玄偶尔会生火，但大多只是煮一碗能够填饱肚的面。

十一娘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贺家闻见饭菜香了。

她抱着纸人推门去，刚走到院中，便看见一个女人从厨房里探来。

“十一娘？”那声音与从前没有分别，清亮，带着一被烟火呛过的沙哑。

她手里还握着一把锅铲，鬓边散来几缕发，脸颊被灶火熏得微红。她像是刚尝过汤，上还沾着一油光，见十一娘站着不动，便笑：“来得正好。我煮了羊，你替我尝尝咸淡。”

十一娘没有回答，她怀里的纸人却差到地上。

前的女人与她怀里的纸人一模一样。眉、量，甚至笑起来时左边嘴角略一些的弧度，都没有任何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