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带着朋友之间的关心，像是在问一个好久不见的老同学。

“你没有对不起我，”许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许接到程素素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理货。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他才觉到，掏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他划开接听，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攥着一卷泡泡纸。

沉默太久，程素素终于抬起。她看着许，发现他的表和想象中不一样——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是愣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后脑勺，还没觉到疼。

他不知程素素找他什么事。但他记得半年多前江予安从杭城回来后的每一个细节——凌晨到家时眶通红、洗澡洗到肤发红、睡梦里攥的手指、那句糊的“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我”。

许的手指颤了一。

那段不好的回忆，真的淡了。

许走着走着，在一家店的橱窗前停了。橱窗玻璃映他的影——圆圆的肩膀，圆圆的肚，圆圆的脸。他看着那个影，忽然觉得陌生。他抬起手，用袖抹了一把脸。袖了，不知是雨还是什么。他继续往前走。

“他知那晚的事，”程素素低，泪终于落了来，“但他不知孩的事。他离开杭城以后，就再也没联系过家里。我也是……最近实在瞒不住了，肚大了，父母天天我，我没办法，我只能来找你。”

“半年前，那天晚上，”程素素开，声音开始发抖，“是双方父母安排的。他们他酒，把他送酒店房间。我……我不想的，但我……”

“有件事，”程素素终于开，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我想当面跟你说。你这两天有空吗？我正好来这边办事，就待两天。那个，许，别和予安哥说。”

他停脚步，没有回。

真的对不起

路过一个垃圾桶，他停来，从兜里掏手机。屏幕亮了，纸是上个月在抚州拍的——江予安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侧脸被夕镀了一层金边。许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了锁屏，把手机回兜里。没删，也没换。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不用不用，”许摆摆手，“就是小问题，我能理。”

程素素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像是练习过很多遍。没有铺垫，没有过渡，就这四个字。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会永远只有。他想起填表格时父亲那一栏空着。他想起那些年，看见别的小孩被爸爸扛在肩膀上，心里泛上来的那一酸。

“什么时候的事？”许笑了一，那是客气的、带着距离的笑，“大老远跑来，是有喜事要告诉我？”

许没有哭。他只是把手在袋里，往家的方向走。手指在袋里碰到了手机，屏幕上有江予安三个小时前发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炖了排骨汤。他没有回。

许看着她那个动作，笑容慢慢僵在脸上。他忽然想起半年多前江予安从杭城回来后洗澡洗到肤发红的样，想起那些半夜惊醒的噩梦，想起江予安每一次言又止之后说的“没什么”。

“予安哥醉得很厉害，”程素素的声音破碎了，但语气却奇异地平稳着，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什么都不知。他浑发抖，嘴里一直叫着一个名字。我凑近了才听清……是‘小’。”

“以前予安给的，”程素素说，“很早以前。说有什么事可以找你。我一直留着。”

“去哪儿？”江予安没抬。

许的手指在泡泡纸上停了一。他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许“嗯”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像是一气从肺里漏来。

“……许。我是程素素。”

“……行。”他说。

“素素，”他说，声音很平，甚至带了客气，“好久不见。你怎么有我的手机号？”

“许！”程素素在后喊。

“对不起……”程素素的声音带着哭腔，“真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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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安抬起，看了他一：“要不要我一起？”

程素素约的是县城新开的那家咖啡厅，在步行街二楼，落地窗正对着街对面那家面包房。许在路边拦了辆租车，一路上看着雨刷来回扫。挡风玻璃上总有一层蒙蒙的雾，刮净了又立刻糊上。

程素素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对着门。她看见许走来，抬起手想招一，又停住了，只是微微欠了欠。许走近了，看清了她。她胖了，不是那发福，是那肚撑起来的圆。一件灰的款衣裹在上。

“客那边有小事，我去理一。”

许的脚步顿了一，然后继续往前走，在她对面坐。

程素素忽然抬起，看着他，圈红红的，但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许，你要是……要是不愿意放手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抚养孩，我一个人也能把他养大。可孩是无辜的。他不该一生就没有父亲。予安哥那边……你要是愿意，可以自己去问他。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真相。”

许的手停了一。泡泡纸从手里来，落在桌面上，发一阵细碎的啪嗒声。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但她的声音他记得——比以前更沉了一，更慢了一。

“行，”江予安低，继续看图，“早回来。”

“喂，哪位？”

门在后关上，发很轻的一声咔哒。许站在楼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两秒。然后转楼。他没有回看那扇门，没有去想那句“早回来”。他只是把手在外袋里，一步一步往走，脚步很稳，像是在数台阶。

许没有打伞。他沿着老街慢慢走，胖胖的在灰蒙蒙的天里缩成一团。路过一家果店，老板娘在喊“橘便宜卖了”；路过一家理发店，里面放着吵闹的音乐；路过他们常去的那家早餐铺，老板正在收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电话那忽然安静了很久。久到许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拿来看了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还在。

许的呼顿住了。他张了张嘴，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过了好几秒才发声音，沙哑得不行：“他知吗？”

许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嫉妒程素素。他甚至不恨她。他只觉得累，像是有人把他腔里什么东西走了，只剩一个空壳，风从肋骨里穿过去，呼呼地响。

许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玻璃门外是灰蒙蒙的雨。

“哦。”许把泡泡纸往旁边推了推，在围裙上了手，“找我有什么事吗？”

净净。

许一气，推开车门。

许的手停住了。杯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碟上，发很轻的一声“叮”。窗外刚好有一辆公驶过，引擎声很大，盖住了他脑里的一片空白。

许站起，从钱包里两张钞票，压在咖啡杯底，动作很慢，很稳。他没再看程素素一，转往外走。

雨不大，但绵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嗯。”他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漉漉的路面上，溅起来，沾了脚。他忽然想起半年多前，江予安从杭城回来的那天——凌晨到家，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原来是因为这件事。他终于把这张拼图拼完了。

“嗯。”程素素低看了看自己的肚，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衣隆起的弧度。

许直起，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秒。他本来可以说“程素素找我”。但他没有。他想先自己去，先搞清楚是什么事。江予安从杭城回来后，他第一次在电话里听，有些东西是不能先让江予安知的。

半年多后。十一月初，县城了一场冷雨。

“是江予安的。”

程素素没有回答。她的手搭在肚上，手指微微收，指尖陷衣的纤维里。

他推开门，走雨里。

第二天午，许门的时候，江予安正在客厅里画图。笔记本电脑搁在茶几上，镜片反着屏幕的光，手指在鼠标上慢慢。

后来江予安说“没什么”，他就信了。他没有追问。日一天一天地过，粥熬得糯，煎是溏心的，豆浆还是买那家的。江予安还是会抱他、亲他、半夜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说“想你了”。只是偶尔，他会觉得江予安睛里也有一层雾，和挡风玻璃上那层雾一模一样——刮不净，糊在那里。

“我去一趟。”许来到他旁，声音和平常一样。

“素素，”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目光在她肚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好久不见。你这是……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