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桑回到王城第三日，去了伏羲神殿。

没有王驾，没有礼官，甚至没有带阿苓。两名亲卫只护送到山门，便被她留在九十九阶之外。

午后山风沿谷往上，薄雾在苍柏与山间缓缓游移。神殿依山而筑，白石阶一级一级没雾，檐角九十九只银铃被风自而上逐次拨响---

叮---

叮---

清越的铃音穿过层迭松柏与灰白山岩，一声接一声，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岁月，不疾不徐地敲在她心。

华桑站在第一级石阶前，久久没有动。

仰望去。伏羲神殿仍是记忆裏的模样。白石为基，青灰石撑起层层飞檐，远几座偏殿半隐在山雾与古松之后。

没有王的金碧华，甚至素净得近乎冷清。只有祭上斑驳的古纹、檐银铃，以及石阶两侧生数百年的苍柏，替这片地方压一不容人声喧哗的肃穆。

她对这裏太熟。熟悉到只看一，便隐隐发疼。

五岁时，她第一次来这裏。

那时正是最坐不住的年纪。趁女官不留神，一个人沿廊溜偏殿，一便看见坐在窗的漂亮小哥哥。

七岁大的男孩穿着净的月白短袍，墨黑髮以素带束在脑后，肤白皙，眉清雅。午后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睫上，安静得与那个一路跑来、裙角还沾着泥灰的小姑娘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华桑第一句便问，“你叫什么？”

男孩从竹简后抬起脸，似乎从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怔了一，“重鋆。”

她歪着脑袋，“听说神殿裏的都是伏羲氏，你为什么姓重？”

重鋆眨了一，竟被她问笑了，“因为我娘姓重。”

“那你为什么可以神殿？”

“因为我父亲是伏羲氏。”

那时的华桑听得似懂非懂。第二日却逢人便说---神殿裏那个叫重鋆的小哥哥，原来本不姓伏羲。害得重鋆被几个年神侍笑了足足三日。

后来她才真正明白。

伏羲氏从来不是一个姓，而是一条被神殿记录、保存至今的古老血脉。只要血缘承自伏羲一脉，又经神殿认可，即使孩随母族而姓，仍会被记伏羲血谱。

重鋆的母亲姓重，所以他叫重鋆。

自她有记忆以来，伏羲神殿，跟他们最熟悉的，便是神官。

神官居神殿，习天象、地理、历法、药草、巫医、祭文、建筑与古字，负责祭祀、占星、医疗与教习，知他们---不得婚。

那些天资优异、被挑神殿的孩，以及王太女候选者，也都曾在此受教。

神殿另一支是老，可她从来没见过，也不知是谁。他们平日并不住神殿，也不理祭祀、医疗与日常殿务。

散在华国各，可能是文官、武官，也可能只是药师、工匠，甚至一生在人前都只是个不起的寻常人。不掌军，不掌政，也不直接手王廷。

应该只能等到她即将卸任，王位更迭时才会知，那五位老是谁，因为他们，掌握着选择谁继任女王和大神官的权力。

他跟重鋆便是在这样的地方大。

重鋆幼年天资、记忆与知皆远胜同辈，很早便学天象、地理、草药、祭文、巫医、建筑、兵与历法。

而从那时起，华桑的人生裏，也多了一个重鋆。被母王罚抄字，找他。骑摔伤，找他。夜裏睡不着，还是找他。十七岁那一年，连一颗心，也给了他。

华桑阖起。山风过面颊。再睁开时，她终于抬脚上阶。一步，一步，往那个曾经熟悉得像家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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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偏殿裏，重鋆其实早已听见了银铃。只是没有去。

他独自坐在蒲团上。银白神袍自腰间铺落席面，衬得原本便修的形愈发清瘦。墨黑髮以白玉冠整齐束起，耳侧垂几缕碎髮，左耳那枚红底金字耳坠在午后天光裏泛着极淡的暗红。

他的左手掌心有数浅不一的伤。其中一刺伤已经反覆裂开几次，暗红血痂横过掌纹。而他面前，放着一只木盒。盒盖开着，裏躺着一枚红玉凤簪。

玉如凝血。簪首是一隻展翼凤凰，凤首微昂，纤羽翎沿着簪层层收束。雕工不像神殿匠师那般完，某些细仍留着一遍又一遍磨来的浅痕---因为不是匠人的。是他亲手的。

从华桑十五岁那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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