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墨发，韩迟云蘸墨挥毫，在纸上写“旖旎”二字。

姚木槿手上的温存突然没了，她的心又空了一拍。

写字的时候，姚木槿的脑一片空白，呼也完全屏住，直到六个字全都写完，她才觉自己终于又活了过来。

这回姚木槿重重地了：“学过，先生教过。”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也不该他说，他没有份说这话。太亲昵，说了就是轻薄无礼。

韩迟云抬手指着那两个字，耐心地逐一为她讲解：“此字，真宗大中祥符元年编《广韵》一书，注其为‘於绮切’。仁宗宝元二年诏编《集韵》，注此字为‘乃倚切’，你拼一拼。”（注释1）

“学过反切么？”韩迟云又问。

韩迟云不解，问她：“笑什么？”

姚木槿照韩迟云说的，试着拼：“读作……椅你？”

但转念一想复觉好笑，韩迟云就是这么迂腐古板，教她写字还要与她隔着一层罗帕。她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迂腐古板的男人。韩迟云是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就这么板板正正地走到她心里去了。

韩迟云温和地笑着，将笔递给姚木槿，了一声：“请。”

“哪儿有钱呢？纸、笔、书、墨，皆是开销。我这买的是街市上最便宜的羊笔，五文钱一支，一支只能用半个月。便宜的容州墨，一枚墨锭一百文。蠲纸一张一百文，糨纸一张五十文，最差的褾褙青纸也要十文一张，还有砚台、笔架、镇纸这些麻烦东西。书就更不必说了，就这一本识字

韩迟云颔首：“正是。”

隔着一方薄薄的罗帕，她的手被韩迟云攥于掌心，并非肌肤相贴，却又比真正的肌肤相贴更暧昧，更晦涩缠绵。

韩迟云听她如此夸赞，忍不住也笑：“勤加习练便可。”

为了掩饰自己的张，她看着那方写了名字的字纸咯咯地笑起来。

继之，在他的名字旁边，他又牵着她的手写另外三个字，那是她的名字。

说着话，她手脚麻利地拿起案上那个糙的陶土注，将注中清滴于砚台，又起搁在砚旁的墨锭，缓缓磨了起来。

姚木槿不知韩迟云掏帕什么，正待询问，却见韩迟云抖开帕，将那抹雾山蓝覆在她手上。再一瞬，他张开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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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认得这两字？”韩迟云问她。

——“姚、木、槿”。

姚木槿已大概猜词意，看韩迟云为难，也便不再继续追问。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歪着得意洋洋地说：“家会写韩大人的名字呢。说来巧合，三个字家都会写！”

写罢二人之名，韩迟云松开手，将那方罗帕重新收怀中。

韩迟云抿垂眸，没再解释去：此词亦可用以言说女，婀娜妩媚，风姿绰约，就像是为姚木槿量裁制。昔年辛稼轩写过一首《御街行》：“冰肌不受铅华污。更旖旎、真香聚。”他看到她，忽地便想起这词。

韩迟云看着她那狗爬一样的字，轻笑一声摇了摇，伸手从怀中摸一块罗帕。那罗帕亦是雾山蓝，与他的衣裳应是同一匹杭罗裁剪而成，素雅清淡，又轻又。

姚木槿无奈地摇了摇，叹息着说：

姚木槿奇：“说女什么？”

“学，当然学。”姚木槿乐了，白教的字，哪能不学。

姚木槿的心霎时如溃兵鸣金。

她努力想让自己写得好看些，别在韩迟云面前丢人。可怎奈韩迟云的名字实在是太难写，笔划太多，笔顺太复杂，无论姚木槿如何努力，最终仍是歪歪扭扭挤作一团，像炊饼没蒸好，烂在了锅底。

“这词是什么意思？”

“这字可太好看了。我的字什么时候能写这么好看，我这辈都值了！”

姚木槿接过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姚木槿皱眉摇：“不认得。”

：“我现在就教你写两个字，你学不学？”

“此词可用以言说山川景秀丽多姿，亦可用以言说女……”话说一半，韩迟云忽然停住了。

韩迟云铺开一张新纸，骨节修的大手包着姚木槿的手，牵着她在纸上写三个字，那是他的名字。

姚木槿停了笔，万分懊恼：“……家尽力了。”

——“韓、遲、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