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 你娘真是个

他说完, 自己径直坐。秦式微也在他对面坐来，看着他拿起那只陶酒坛，给两人各斟了一盏。酒倾时带一清冽的药香, 混着微苦的陈酿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

“我从前酿酒，闲暇时便走过京城许多酒铺。”晁肃的声音不急不缓, “有的酿药酒不错，便是你上回跟着褚尔去的那一家。”

秦式微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那只酒壶，看着他手指稳稳地收住倾势, 最后一滴酒落盏中，无声无息。

晁肃将酒壶搁回桌上, 他端起了自己的酒盏, 却没有立刻饮，而是低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琥珀。

“到了这般年纪，苦药都吃不太。她便想了这法, 酿了药酒给我。”

秦式微伸手握住酒盏, 抬起来：“但你并没有阻止她去救人。”

晁肃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隔着酒盏的上沿看向秦式微。

秦式微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了。

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解释自己指的是什么。她知他听得懂。

以晁肃的手段, 未必不知英禄等人早已离心。可他一直冷旁观, 由着褚尔一腔血去奔走, 直到最后一刻才让她亲看着弟妹在自己面前死去。

这是何等残忍。

方才褚尔应当是反应过来了，因而难得地没有多说一句话，转离开了。

如今坐在自己面前的晁肃，却又是一副慈辈的模样。眉目温和, 语气平淡，说起药酒时甚至带着几分家常的温。

秦式微觉得有些割裂，像是看见了同一个人上的两张面孔，而这两张面孔之间隔着一条不见底的沟壑。

晁肃没有因她的直言而动怒，声音浅淡：“鹰总该离崖飞。我所的，不过是推她一把。像我们这样的人，太过在乎义不是好事。”

“你也姓卓。”秦式微的语气很肯定。

晁肃并不否认，甚至是默认了。他将酒盏举到边，饮了一，了须臾才咽，脸上浮起追忆之：“西境的冬日是霜的。若是此时能来碗羊汤，味最佳。但那一战之后，卓家剩余的人……”他顿了顿，像是要把那些画面从记忆翻来，“罪了贱籍，被分到西境剩的几姓世家手中。那些世家在朝廷面前受了气，便把气撒在罪上。大冬日的，一些人被用绳拴着，赶到猎场。”

他说那些世家弟冬日围猎时，想要取新鲜的熊胆药。可熊在冬眠，缩在不肯来。他们便把这些卓家的人当作诱饵，割了手放血，用绳索拴住，倒吊着从坠去，等熊被血腥味惊醒，一咬住那些胡挣扎的小躯，再从咙里扯来。

十二岁的晁肃那时也在其中。他看见同族的一个兄弟被倒吊着坠熊，听见里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然后只拉上来一截残余着零星血的绳。

直到他也要被拴上绳索了，离熊不过三尺，他以为他会死，如同父亲叔伯一般，可他却忽然被人拎了起来，那个人的手很大，很稳，带着一不容置疑的力。

等晁肃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雪地里，脚是冻得发的泥土，前是一个红衣小姑娘。

救他的人转回到那小姑娘边。他很大，但那小姑娘只到他腰际，两人站在一起有一奇异的和谐。那人语气恼火：“每次都是你赢，没意思。”

一大一小站在雪地里，后是茫茫的白旷野，远是猎场上星星的火把。他们不似亲人，反倒像友人。

那小姑娘听罢，翻了个白。她转去了那些世家弟面前，不知说了什么，只看见那些人犹豫片刻，竟真的放弃了今日的围猎，像一样退去了。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雪地里只剩他和那一大一小。

晁肃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娘同你说过她曾去过西境吗？”

秦式微与他对视，缓缓摇。

她娘同她说过京师，说过许多地方，说过市井巷陌、山川河，说过天哪里的桃最好看，秋天哪里的月最宜人。她娘的嘴里有讲不完的故事，有数不清的人名和地名。

唯独没有提过西境。

“她走到我面前。说自己恰好路过，和好友打了个赌，她赢了，于是我活了。”

晁肃说这话时，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即使是赌注，我也幸运地成为了唯一活来的人。”

秦令华来得突然，也走得悄无声息。那时的他等了她很久，久到他离开了西境，去掉了姓氏，以晁肃之名辗转去了京城，投到当时的武显太麾事。后来又与霍嶂结识，成了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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