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懿夫人？”

秦式微了：“是我娘。我画技不佳，始终画不她的神韵，因此想请公指。”

张应殊没有急着笔，先是问了她许多话。问她娘喜穿什么颜的衣裳，常梳什么发髻，笑起来时睛先弯还是角先翘。

秦式微一一答了，他听完便说：“画人最难在双眸。郡主的母亲，年轻时有今岁画像传世，固然眉目飞扬。可依郡主方才所言，夫人后来的那数十年劳，病榻上的辗转，这些都在睛里。你不把后来那些年月画去，神韵自然会差一分。”

秦式微执笔思量片刻，摇了摇：“我反倒觉得，娘还是那个娘。生病时喝药，她每回嫌苦，把药偷偷倒窗那盆绣球里，绣球被她浇死了两盆。我气得守在榻前，盯着她把药喝完了才肯走。”

她说着便弯起角，“公若见过她叉着腰说‘这药苦死个人，倒了便是倒了’，便知她病中也是这副模样。画上这个也是她，病中那个也是她。只是我手拙，画不罢了。”

张应殊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她手中接过笔，在空白的宣纸上落了几笔。一条线便有了骨，寥寥数笔便把颧骨与颌的弧度勾了来，比她自己画了数日的还要准。

他一边画一边讲，说这里该些，那里该淡。秦式微听得了神，不知不觉便也将自己幼年的事零零碎碎说了来，说他娘教她功夫时从不肯手把手地教，每回都是往她面前一站，说“看好了，我只一遍”，又说有年冬日他娘偷喝烧刀喝醉了，拉着她去县城买酒，她踩着没膝的雪走了十里路，回来时被娘拿竹条追着满院跑。

张应殊一边听一边画，偶尔被她的话逗得角微弯，又在她说到踩着雪走十里路时微微皱起眉。他的笔没有停，只是动作放得更缓了些，像是怕打扰她说话。

秦式微说着说着，抬起来。晨光从窗棂间倾泻而，正落在他执笔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净净的。她忽然就有些好奇了——这个人，从小便这样温端方吗。

“公幼时，是否也如现在这般模样？”

张应殊搁笔，抬起来，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我幼时倒没这般规矩。五岁时爬到祠堂屋上不肯来，母亲急得在底团团转，我还在上冲她招手。后来把族学的窗纸全都了窟窿，父亲罚我跪了三天祠堂，膝盖跪破了也不肯认错。”

他垂睫，那笑意淡了几分，却更真了，“后来有了相歌，才收敛了些。兄的，总不能教妹妹学这些。”

秦式微还是第一回 听张应殊提起妹妹。她抬起来，心里隐隐有个念浮上来。从初见至今，她从未见过这位小娘的面，也从没听他主动提起过。

张应殊却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沉默了一息，再开时语气平平静静的：“相歌是七岁夭折的。算起来，与你是同一年生。”

他顿了顿又：“每回我挨了罚，她就偷偷溜祠堂，坐在蒲团旁边，把自己藏的糖剥给我吃。”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他待所有人都这般好，为什么他对泉生那样耐心，为什么他明明不必教她，却每一封信都回得那样仔细。

他是习惯。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很，却并不难熬。她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落在他腕间那串偶然的念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