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间的金簪一直扫到她腕上的玉镯。

他也万万没想到，他本是来京师生意的。听说今年夏布腾贵，他便从江南采了一大批运来京师，指望着翻上一番。谁知路上遇上连天大雨，货烂了大半，剩的那连本钱都裹不住，京师客栈的房钱都付不起，只好退到京郊一间破庙里落脚。却没想到，能在京郊撞见叙山县的故人。当初那个蜷缩在床榻、任他打骂的娼，如今摇一变，竟成了这京师酒铺的东家，他不敢置信，于是便一路跟过来。

“你是——？”梁映荷看着对方黏腻的神，只觉不适，也冷了脸。

“荷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初在叙山县，你住在巷最里那间院，门挂着红灯笼，我每回来都一壶竹叶青的那个。有一回你唱《蝶恋》，唱到一半走了音，还拿扇敲我的。”

他一边说一边拿目光在她上慢慢逡巡，似乎回味着当初的滋味。

梁映荷听着这些地名与旧事从那张陌生的嘴里翻来，忽然一阵冷意窜骨里，她确实不识得他，但他认识原。

杜寅瞧着她的脸，知她是想起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拿过茶盏给自己倒了杯，一饮尽，满意地吁叹一声。

梁映荷见他坐，很快缓过神，好歹也是了这些时日生意的人，迎来送往的客人里不乏门显贵，什么样的场面她都见过了。

她的目光在他上停了不过一息，脑中已转了好几圈，反正就已经将杜寅判了个七七八八，决定装傻。

“我不认得你，若是再胡说，我便让人将你打去。”

杜寅笑了，那笑意黏稠稠的，像从烂泥里浮上来的沼气。“我同你还是过一夜夫妻，你也不必装傻，我实话同你说，我只要银，不多，五十两，够我回江南便成。”他往前踱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蔑视，“你如今发达了，总不至于连这银都舍不得吧？这京师的门显贵们若是晓得映月坊的东家是从叙山县窑里爬来的，晓得这人人追捧的酒是娼酿的——你猜，他们还买不买你的账？”

梁映荷掐掌心，一个会算计价码的人，比一个只会嚷嚷的泼难缠得多。泼闹一通，报了官便是。可这人懂得拿分寸，他知五十两是她给得起的数目，也知她给得起便多半会给。不是怕他，是生意的人最懂取舍。五十两买一个清净，划得来。

可她不信他只来这一回。

这人她生意时见过。市井里那些专挑外地商手的闲汉，一回只要一吊钱，第二回 便要五两，第三回便敢开要你的铺。壑难填。今日她给了这五十两，来日他完了还会再来。再来时便不是这个数目了。

不能给。

梁映荷彻底不与他再言，“来人。”便要将他打去。

便在这时，铺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周缙之走来。他一向笑，瞧着便是个万事不经心的公哥。可此刻他脸上半分笑意也无，眉拧得极，嘴抿成一条线，显然在外听了个清清楚楚。

“你要是敢吠，”周缙之盯着杜寅，一字一字，“我便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