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正厅里已坐了好几个人。秦珺、秦琢、梁映荷都在。秦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正拿笔杆敲着算盘，敲得毫无章法，算盘珠在她手底活似弹棉。

她一见秦式微来，如蒙大赦，霍地起将账册往秦式微手中一，又攥着她的手腕把自己回椅上，自己倒退着往外溜，嘴里连珠炮似的倒一串话来：“叔母，我忽地有些疼，让三妹妹替我看看。三妹妹比我心细，她最合适不过了。我先回屋歪一歪——晌午不必等我用饭！”

秦式微连人的衣角都没捞着。齐夫人从外来，恰撞见秦琢逃窜的背影，又看看秦式微手中被得皱的账册，无奈地叹了气，朝秦式微招了招手。又对着梁映荷笑：“这一回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帮忙，我是当真订不上那批女儿红。谁知近日各家都在办喜事，市面上稍陈些的好酒存货都教人抢光了。”

梁映荷笑着应了一声，“都是应当的。”角余光递给秦式微一个“你也逃不掉”的神。

秦式微认命地翻开账册，在秦珺旁落了座。看了一上午的账本，都是秦珺的嫁妆单、婚礼当日的采买、各府回礼的规制，齐夫人一条一条念，秦式微便一条一条记。秦珺坐在旁边，时不时红着脸低去，又在齐夫人说到“陈家四公素日吃鱼”时忍不住抿笑了，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尾小鱼，画完又悄悄拿袖掩住。

齐夫人还有话同秦珺代，梁映荷与秦式微从正厅退来，并肩走在甬上。槐树叶被日晒得微微打卷，蝉鸣一阵一阵松。梁映荷伸手折了路边一草叶，在指间捻着转了转。“我一大早就来了，但想着你在里这些时日定然没睡好，便先去齐夫人那边坐了坐。”她偏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你果然起迟了。”

秦式微也偏过看她。“你这生意得愈发好了，都到舅母跟前去了。”

梁映荷抿笑了笑，那笑意里噙着毫不掩饰的小得意。“也就寻常罢了。”她笑罢了方才想起正事，拿草叶了秦式微的手背，“你在里是不是不大快活？”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甬尽的月门外透来大片的日光，将她的影拉得的。片刻后她开了，声音清清淡淡的：“还好。只是忽然发觉，又多了一些想不明白的事。”

“那便慢慢想。”梁映荷将手中草叶往路边一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横竖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人与人的缘分，就像是天上的雨正好落到江里——你能说清这滴雨为何偏生落在此么？不必桩桩件件都去寻个缘由。”她侧过来望着秦式微，神极笃定，“便如你那时偏生现在那里，救了我，又是什么缘分呢？”

秦式微停脚步，偏过脸来，眉梢微微扬起。“我们见过一样的天，走过一样的路，听过一样的言语——有些话，旁人不懂，你却懂。”

梁映荷望着她，笑意从角一直漫到底。她没再说什么，只伸手在秦式微肩轻轻了，然后收回手，摇着不知从何摸来的团扇，将话转了个轻快的弯。

“对了，你那阵，有一回我来府上送酒，在府门外瞧见了翟家那位公。他就在巷那株槐树底立着，望着秦府的匾额神。我说郡主不在府里，他了，也没多问。站了一会儿，便翻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