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一盆又一盆，每一盆端来时面都浮着淡红。孙姑姑守在屏风里，不时低声吩咐一两句。赵淑妃端坐椅上，目光落在地砖里，面上没什么表，腰背始终得笔直。贤妃拿帕掩着嘴角，那双一向笑的杏里此刻半分笑意也无，只余一片晦暗不明的沉凝。任淑仪始终低着，手指握在膝上，指节互相挲着。其余嫔妃有念佛的，有拭泪的，有只是垂着睫、面上忧不多不少恰到好的。

峯回来时，殿中烛火已燃过了小半。他后随着几个武德司侍，押着三四个女侍与几个尚局司膳，尽数跪在殿门外，膝盖磕在金砖上一声声闷响。峯快步走到绍章帝侧，压低声音禀报起来。

“圣人，御膳房、司药司、章台上当值的侍女都已分开关押，一个个审过了。”

绍章帝没有看他，目光仍旧落在屏风后那扇闭的隔扇上。

“说。”

“章台的香料里掺了东西。不是毒，是鹿茸与麝香研磨成的细粉。寻常人用不过觉得燥，有之人却是大忌。偏殿的香炉是昨夜才添的，添香的是章台一个洒扫女——”

“好大的胆，背后必有人指使。”赵淑妃先开了。

峯微微偏过，“那女招了。指使她的是秋一个老嬷嬷，姓车。”

闻言，方皇后的脸刷地白了。她猛地抬起来，嘴剧烈地哆嗦了一。“一派胡言！本边便没有姓车的老嬷嬷——”

峯的声音仍旧不疾不徐：“那老嬷嬷两月已调去了浣衣局。”

方皇后张着嘴，话卡在间。她转过去看绍章帝，绍章帝的目光已从屏风上收回来，正看着她。方皇后被他看得脊背一阵寒凉，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人呢？”绍章帝问。

峯垂：“审到浣衣局时，人已吞金死了。”

贤妃拿帕掩了掩嘴角，低声叹了一句：“死无对证。”语气温温柔柔，听不是惋惜还是旁的什么意思。

“继续。”绍章帝的声音仍是不咸不淡的调，听不喜怒。

“皇贵妃上中的是另一毒。”峯的声音压得更低，“这毒得极巧，分作七八味，各自掺在膳、汤药、熏香，甚至盆栽的泥土里。单拎任何一味都验不毒，合在一方能成势。”

殿中忽地静了一瞬。在场的嫔妃都是在里活了多年的，谁都听得懂这话的分量——能把七八味东西同时安章台，该是何等手通天。

“婢顺着药材来历一线一线地查。查到刘人，在采买上动过手脚。”峯的声音不，却字字分明。

坐在末席的一个年轻人猛地站起来，撞翻了面前茶盏，茶汤泼了一裙。“我没有！不是我！臣妾只是帮着皇后娘娘理过几回药材，臣妾什么都不知——”她语无次地喊着，声音尖得刺耳，整张脸白得无人。

“带去，慢慢审。”绍章帝连都没抬。侍们上前架起刘人便往外拖，哭喊声被帘一挡便弱了，再拖远几步便彻底听不见了。

峯继续。刘人之后，又牵两个经手的侍，侍再往上，线索却一一断得净净——采买的太监醉酒跌太池，捞上来时人已泡得面目模糊。司药局一个经手过药方的女官告病，再寻时人去楼空，邻舍说她半月前便举家搬离了京师，去向不明。秋那个姓车的老嬷嬷吞金自尽之后，她少与人往来，更是无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