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 中秋。广昌县的夜晚被一满月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在香樟树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搁了一盘月饼、一盘藕饼、一盘菱角。

月饼是冯县丞送的，莲蓉馅,甜得发腻。藕饼是谢老九自己炸的,外酥里，谢易一气吃了三个。汤圆不吃月饼也不吃藕饼,蹲在桌角，碧绿的睛盯着天上的月亮。

冯县丞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脸上挂着笑，但谢易看他笑得不踏实。果然，喝了两杯，冯县丞就把账本摊在石桌上了。

“大人，库房快空了。”

冯县丞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惊动月亮。这近一年，又是修河堤, 又是通渠，修这修那，还有最近翠屏山的石阶、山神庙、旴江的神庙, 这银一笔一笔地去, 库房都快底朝天了。秋粮还没征上来，府城那边又在去年的尾欠，说再不就要参。

谢易翻了翻账本。项少, 项多，数字不会骗人。他把账本合上, 沉默了片刻，说：“秋粮快来了。”

冯县丞说：“秋粮来了也不够，去年欠的还没补上, 今年收成虽好，但粮价低，征上来折成银，能比去年多不了多少。”

谢易没有立刻说话，端起酒杯又放。

“加耗。”

冯县丞一愣。加耗是收粮时加收一分补偿损耗，各地都有，但加多少有规矩，加多了百姓骂，加少了不够用。

谢易说：“规矩办。”

冯县丞问规矩是多少。谢易说：“往年多少就多少。”

冯县丞听闻只得应了。

葛达在门房值班，听见谢易和冯县丞说话，不上嘴，蹲在石狮旁边火。芝麻飞过来蹲在他肩上，问：“库房真没钱了？”

葛达顿住手上的动作：“你一只鸟什么心？”

芝麻昂起小脑袋：“我才不心，我就是问问。”

葛达没理她。汤圆从桌角边来，走到驴打旁边，蹲来，尾一甩一甩。驴打在嚼草，嚼得很慢。

第二天一早，谢易把冯县丞叫来，让他把全县的田亩数字重新对一遍。冯县丞说年年，不什么新样。谢易却依然持再。

冯县丞只得带着几个书吏，去把各乡的田亩册搬来，一本一本地对。对到第三天，发现了一个问题——城西周家村的田亩数字对不上。册上写着一百二十亩，实际丈量只有九十亩，少了的三十亩不知去哪了。谢易让葛达去周家村查。

葛达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气呼呼的，说：“那三十亩被前任知县卖给一个姓钱的商人了，账上记的是&039;荒地&039;，实际上全是上好的田！”

谢易把账本翻到那一页，数字写得清清楚楚。他问冯县丞这笔银去哪了。冯县丞翻了半天的账，支支吾吾地说：“用在县衙修缮上了。”

谢易让他把当年的修缮账目找来。冯县丞找了两天，什么也没找到。前任知县已经调走了，经手的书吏也走了，死无对证。谢易沉默了很久，把那页账折了一个角，搁在桌上。

“这件事先放着。”他没有再追究。

秋粮征收的事迫在眉睫，库房等不起。他让冯县丞写了一份详实的公文，把广昌县的困难一一列明，恳请府城减免尾欠，又让葛达把公文送去建昌府。

葛达骑快，当天去当天回，带回来的消息不好不坏——府城答应减免三成，其余的年底前必须清。

谢易算了算，还是不够。芝麻飞过来落在桌上，叽叽喳喳地说：“不够怎么办？”

“想办法。”

实际上谢易的办法说来简单——开源节。节就是把能省的都省了，后衙的笔墨纸砚减半，伙也从原先的荤素搭变成了纯素，连葛达门房窗台上的卤都停了。葛达倒没说什么，自己掏钱买，切了卤好，照样给黄大仙供着。开源则是把县衙名的几公田租去，租金充公。这些公田以前是荒着的，没人，谢易让人把地翻了，了油菜，来年天收了菜籽，可以榨油卖钱。

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谢易当官虽然不是为了挣钱，但也不能没钱。

好在，这捉襟见肘的日并没有持续太久。

九月，秋粮开征。谢易亲自去了乡，看着百姓把粮一担一担地挑到粮站。葛达跟在后面记账，小维持秩序，芝麻在天上飞来飞去地报信。百姓们排着队，有的谷，有的豆，有的折成银。

谢易蹲在粮站门，看着秤杆起起落落。一个老汉挑着两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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