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林

三个人走的不快，像是照顾小徒弟的速度。走了大概两炷香。

就到了一片背风的、相对平坦的山坳里。

里面孤零零地立着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屋覆着厚厚的雪，几乎与山坳为一，简陋得仿佛一阵大风就能走。

就这谢昭就已经觉得林不语很有步了。刚在心里宽自己两句，说师兄好歹没有直接睡在树上。

就看见了茅草屋后，那一片几乎望不到边的。

墓碑。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或许上万。

糙的石碑，或或矮，静静矗立在皑皑白雪之中，沉默地向着灰白的天空。

风雪在这里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呜咽着从碑林间穿过，不敢声。一沉重、肃穆、近乎凝滞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不过气。

谢昭的脚步顿住，脸上的轻松神消失，化为一片空白。

他后的谢陆也吓得屏住了呼，小手抓住师父的衣角。

林不语却仿佛早已习惯。他面如常，径直走那片无声的碑林，脚步准地停在一块半人的石碑前。

那石碑前摆着几个早已冻、失去光泽的野果。

林不语沉默地俯，将那些旧贡品收起，又从随的储袋中，取几个看起来新鲜一些同样带着霜气的果，轻轻摆放在碑前。

他的动作细致而专注，带着一近乎仪式的庄重。

谢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他缓缓走上前，蹲，目光落在那块石碑上。

碑上刻着字，是林不语的字迹，笔锋凌厉，却因刻在石上而略显朴拙：师 玄慎 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记载着年月和一句极简的斩于关前。

玄慎真人……谢昭记忆里，那位总是笑眯眯、会偷偷给他糖、会摸着林不语的叹气这孩太闷了的师叔。

那么开朗豁达的一个人，最后也变成了一块冰冷石碑上的几个字，沉睡在这苦寒绝地。

谢昭自己是不畏死亡的，可当死亡降临在自己亲近的认识的人上，他又觉得死亡如此沉重。

谢昭的指尖微微颤抖，拂过碑上冰冷的刻痕。他抬起，目光扫过周围那无边无际、沉默如林的石碑，咙发，声音涩：“他们……怎么都在……这儿？”

林不语已经换好了贡品，直起，闻言，目光平静地掠过层层墓碑，答：“我背上来的。”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

“凡人是畏惧死亡的。”

林不语的声音很轻，并没有什么埋怨的意思。

等他赶到的时候战争没有停歇，他来不及多余的思考。

等到真正的平息了，凡人们也不敢到那片战场上走动。

北地太冷了，有些故人哪怕已经死去很久，也还能看到当时痛苦的模样。

林不语带着他们一个一个来到了这座离凡人最远的山上。

玄影，沉默地往返于山惨烈的战场与这座孤绝的雪峰之间。

一次，又一次，将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完整的、残破的袍泽遗骸，背负到这片他选定的、净冰冷的土地上。

“我给他们立了碑。”林不语继续，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很多人……我不知名字。”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并非所有石碑都有字。

有许多石碑上，没有名姓，没有生平，只有简陋的、镌刻的线条，勾勒一个个极其象、却隐约能看是人形的图案。

有的像是一个侧影，有的像是挥舞的手臂，有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廓……那是林不语用剑尖，凭借模糊的记忆或想象，为无名者留的、最后的印记。

谢昭沉默了。

良久，他从自己的储法里取一壶酒，开，清冽的酒香顿时逸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他将酒缓缓倾倒在玄慎真人的墓碑前，低声说了句：“师叔，弟……来看您了。”

酒渗雪地，留一小片痕迹，很快又被新落的雪沫覆盖。

完这一切，谢昭站起，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目光在碑林中游移，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很轻，却带着奇异的清晰：“那……我的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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