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上前一步弯腰扶起女儿，枯瘦的手握在她的小臂上力很轻很轻。

此刻事把这匣给苏瑾，只说了句夫人留的，便别过脸去。

另一份是今日早朝刚刚拟就的《请罪折》，自陈教女无方、有负圣恩、愿以残年乞骸骨归乡。

他把那封奏疏重重拍在御案上，手边那方端砚被震得晃了两晃，墨溅来泼在畏罪潜逃四字上，洇开一大片乌黑的污痕。

父亲没有来送她。

那节奏不急不缓，落在寂静的阁里却比惊雷还要让人心悸。

苏明远轻轻了女儿肩，掌心的重量落在月白布衫上映几涸的旧纹。

如今她要发去把那个人找回来，不论走多远，不论走多久……

拆穿了苏明远，这戏就没法往演了。

印落纸面，苏明远三个字绯红如血。

“后来在牢里看见你穿着丫鬟衣裳跪在门给爹送药，爹才知这大半辈都是让你在替爹受苦。”

她推开车帘回望了一生活了大半辈的府邸。

他把这三个字在尖上碾了又碾，像是在嚼一枚咽不去的苦药。

“你什么都不用，苏家的事不是你欠的债，林家的事也不是你该赎的罪。”

“真是把自己当聪明人了，把朕当傻哄。”

他当然看得这是苏明远自导自演的一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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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车的是父亲安排的老成家仆，车厢里搁着父亲备好的换洗衣、粮和银两，还有一只很旧的小木匣。

她曾经透过这扇窗望见另一个人为她读书，曾经在满院雨中将那个人牵到心说我只后悔让你住我心里来。

他的眶终于泛了红，却没有让泪落来。

如今风声了，忽然翻一封心怀怨怼意图翻案的信，人又恰好畏罪潜逃。

里面是发妻生前箍的几枚备用铜针和一缕用红绳系着的胎发，他一直藏在书房最低层的屉里，抄家时被衙役翻来散落一地，后来把它收齐锁回原。

他便知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去吧，路上小心些。”

他背过去，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车已在角门外等着了。

秉笔太监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满殿的侍女屏息噤声。

苏瑾对着父亲的背影叩了三个，然后起推门去。

永昌帝在御书房里看到苏明远呈上来的奏疏和林清韵畏罪潜逃的通缉文书时，沉默了很久。

戏得倒是齐全，只是太过齐全了，齐全得像是着剧本一折一折唱来的。

在林府当婢使唤了大半年，放来又在苏府住了将近两年，期间与苏明远的独女同止同息、形影不离，朝堂外多少双睛都看见了。

“你是爹的女儿，也是你自己的。”

他没有摔东西咆哮，只是靠在龙椅上，闭着，手指一一地敲着扶手，像是在打拍。

苏瑾抬看着父亲，嘴颤抖着又叫了一声爹。

“现在你想去找她，就去，这官袍你不想穿便不穿了。”

他不再拦她的决定，从她把林家置权接过去那天起。

苏明远将两份文书放在书案上，一份是早就拟好的《请辞首辅疏》，墨迹在数月间被他反复涂改了无数次，纸边都磨起了。

“苏明远。”

正堂的朱红大门已经闭得严严实实，那棵老槐树依然站在院墙，从墙探枝叶。

他没有再犹豫，在请罪折上端端正正地盖上自己的私印。

但他不打算拆穿。

事端着那盘官帽官袍站在廊已经泣不成声，她走过去从老人手里接过那只木盘，将官帽端正地搁在书房门前的石阶上，转一步一步往府门外走去。

然后他怒极反笑。

“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你小时候，爹以为把你带在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