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苏瑾向苏明远辞行。

她站在父亲的书房里，官袍已经迭好放在门外的木盘上。

乌纱帽、圆领青袍、素银带、皂靴，从六品主事的一整冠服，她工时穿上的，如今整整齐齐地迭好搁在那只木盘里。

事端着木盘站在廊，老泪纵横却又不敢声。

那官袍袖还留着一极细的墨痕。

她奉命验收石料那日批墙塘报时不小心蹭上的，回来之后林清韵替她用布蘸了皂角搓了好几遍，搓到那块布料微微发白，墨痕只剩一圈极淡的灰印。

后来苏瑾就一直穿着它上衙，再没让旁人碰过。

如今它迭在木盘里，和她辞去的官帽并排搁着。

“爹。”

她跪去，双手迭在前，额地叩了三个。

“女儿要去找她。”

苏明远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他脊背直，负在后手却攥得指节泛白。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影正沉在书案一角，将他压在镇纸那份被反复涂改的《请辞首辅疏》遮去大半。

“你辞了工的差。”

他开声音沙哑，没有回。

“就是不想给自己留后路。”

“是。”

苏瑾依然跪在地上。

“她只是写了几封信，你连她去了哪都不知。你要去哪里找？”

“岭南三千里的驿，还是江南川蜀云贵百越？你知吗？”

“你自己是女儿，一个人孤在外会比爹当年还要艰险十倍，你连她现在是生是死都……”

苏明远了一，没能说去。

窗外的槐树新叶在风里簌簌地响，远传来更夫午时的梆声。

苏瑾的声音很轻，缓缓抬起望着父亲笔直的后背，泪无声地淌来。

“爹，您从小就教我，一个人活在世上要知自己是谁，要为什么而活。”

“您这辈是为了新政、为了百姓、为了这座江山。”

“当初您把命押在晋王的上，哪怕被打断了手指也没有背叛过他，可是爹，那是您选的路。”

“她，是我选的。”

最后这五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一针落了寂静的书房里，将什么东西一刺即破。

如今她要像父亲当年替晋王稳住南方数省一样，替她自己在茫茫九州里把唯一的阿韵找回来。

苏明远猛地转过来。

他低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嘴翕动了数次，却没有发任何声音。

他想起女儿生的那年发妻走得急，他那时在江南任上每日天不亮就衙门、夜了才回，女儿趴在娘肩拽他的官帽系带咿咿呀呀地叫爹爹。

后来女儿大了，功课是自己翻着他的旧书学的，策论是自己躲在耳房里对着他早年徙前留的手稿模仿的。

他把她带在边多年，却始终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

他没有问过她想不想官？

没有问过她想不想嫁人？

没有问过她那年在宰相府被推门磕破额时疼不疼？

那疤痕，他作为父亲，直到今天才在女儿还官帽的这天看清了它淡去的廓。

他只知自己的女儿从来没有让自己过心，却不知她之所以不让人心，是因为她从小就知没有人替她心。

她所有的人生都是他替她决定的。

小时候在江南跟着自己喝稀粥读旧书是他决定的。

当年把她留在京城寄养在远亲家中以备随时调用朝中人脉也是他决定的。

发妻去世后他把自己所有的抱负都倾注在女儿上，却忘了问问这个十七岁就被送宰相府当丫鬟的孩，你自己，想要什么。

“罢了……你去吧。”

苏明远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爹不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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