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玄度脸惨白。

“玄度，你还是来了。明知是死路，你还是踏上了北渡的船。”

庾玄度闭上。

他无可去，庾家已无他立锥之地。

“怀朔，”他再睁开时，眸中那波澜已平复，“你布这一桌酒菜，不会只是为了与我叙旧吧？”

“这壶酒里，”赵缜缓缓，“我了毒。见血封，无药可解。”

“玄度，北地再经不住风尘之惊，我又实不忍你步穷途坐以待亡。”

“你若愿降，愿留在北地，为我安抚南来士人，整顿文教，从此你就是我赵缜的座上宾，是北地的庾公，待河山收复，荣华富贵，不比南边差。”

赵缜顿了顿，抬起，直视着庾玄度的睛：

“你若执意要回江南，要继续司家的忠臣，建康诸公手中的刀——”

他推了推酒杯。

“饮了这杯酒，我亲自送你洛，保你全尸归葬江南。你的后名，我绝不玷污。”

暮彻底沉了来。

炭火映着两人沉默的侧脸。

破窗外的洛城，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怀朔，”庾玄度缓缓起，“这一路北来，我看见了民向北而行，看见了田垄间有新苗，看见了匠营里挥汗如雨的百姓……他们脸上有光，那是我在江南，从未见过的光。”

他转过，看向赵缜：

“你说得对，江南士林，救不了一个人，平不了一寸土。他们只会清谈，只会党争，只会醉生梦死。这样的朝廷，这样的正朔——”

他笑了笑，那笑里有讥诮，也有无尽的苍凉：

“不值得我庾玄度为之殉葬。”

赵缜眸光微动。

“可我也不能降你，我庾氏世代簪缨，受晋室厚恩。我若降你，便是背弃家族，背弃士林，背弃我半生守的义。届时，庾家将成为笑柄，我庾玄度三个字，将永远刻在耻辱上。”

他走回案前，端起这杯酒。

酒在杯中晃动，映着他的脸。

“怀朔，”他看向赵缜，目光清澈如少年时，“这杯酒，我饮了。”

赵缜霍然起！

“玄度——”

“让我说完。”庾玄度打断他，“不同，不相为谋。可这不妨碍我知，你是对的。”

“不是你我，是我自己选的路。”

仰一饮而尽，酒过咙，灼如焚。

庾玄度丢酒杯，他看向赵缜，

“怀朔，洛的桃，又快开了吧……”

他嘴角慢慢沁一缕暗的血，蜿蜒而，滴在素的衣襟上，洇开狰狞的。

赵缜抢上前，在庾玄度倒地前接住了他。

手的躯像即将燃尽的枯叶。

“玄度……”

赵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庾玄度躺在他臂弯里，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却仍努力聚焦，看向赵缜的脸。他吃力地抬起手，想碰碰这张曾惊艳了他韶光的面容，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落。

“别，别葬我回江南……”他气若游丝，“就葬在邙山……面朝洛……让我看着……”

话音戛然而止。

那双温清澈的眸，彻底黯了去。

像燃尽的炭火，熄灭在赵缜黑的瞳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