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那盆仍摆在那里。

她也不勉他陪自己闹。贺景玄看书时，她便坐在旁边裁纸。他画符，她就在另一边嗑瓜。只是瓜若落到符纸上，便会被他连人带凳一同推远。她被推开了也不生气，过不了多久，又会拖着凳一挪回来。

可她转念又想，像师这样开朗明媚的人，又有谁会不喜呢？

她一边给十一娘泪，一边说：“我嫁去又不是死了，难以后便不认

十一娘倔，小时候又格外在意旁人说她命。有人当着她的面提起此事，她嘴上不说，回去以后却能赌气一整日不吃饭。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富老夫人的葬礼上。

那家人有钱，老夫人死了，葬礼办得极闹，京城凡是叫得上号的白事先生，都被请去了帮忙。

贺景玄没有接，陆照微便把贡糕直接到他手中，自己倚着墙吃另一半。

她看了一他发白的嘴，从袖中摸一个贡糕，掰了一半递过去，“那便陪我吃，我一个人躲在灵棚后面吃东西，叫人看见了不好。”

她不是一个细声细气的人，也不擅讲什么抚人心的话。可与她待在一起，许多原本过不去的事，似乎都没有那么大了。

十一娘不肯吃，她便坐在旁边，夹起一片在十一娘前慢慢晃，直到十一娘忍不住张开嘴为止。

“后来贺景玄来提亲，师父问师愿不愿意。”十一娘，“师那时正蹲在院里给换土，也没抬便说愿意。”

贺景玄那时便不与人来往，旁人凑在一说笑，他独自站在灵棚后面对镇魂幡的位置，半日没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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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师笑她不知羞，她反倒奇怪：“喜便喜，成亲便成亲，有什么好藏的？”

陆照微从不劝她想开，只会将饭碗她手里，说：“别人说你两句，你便饿自己的肚，怎么？你是想让他们隔着两条街都还能欺负到你？”

她嫁那日没有哭，反倒是十一娘哭得泣不成声。临走前，她把师父和两个师妹，还有院中挨个看了一遍，又把贺家的家门钥匙，留了一把给十一娘。

师父骂她没规矩，她便笑嘻嘻地把一盆开得最好的送去师父窗。

贺景玄起初还会推辞，后来见她走过来，已经知主动伸手帮她提东西。

她却说：“活人住的地方不俗，难还要像坟地？”

陆照微却与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她一会儿替主家安抚哭过去的女眷，一会儿转又帮抬棺的脚夫重新绑腰带。厨房送来的汤不够，她自己没喝，先端给几个冻得手指发僵的脚夫。

“不饿。”

那场白事以后，两人在几桩法事上又见过几次。陆照微每次都能在人群里先看见他。有时隔着半条街便声叫他的名字，有时拎着一包刚买的心，顺手便分他一半。

两个人并肩站在几纸扎童后面，谁也没有再说话。

忙到晌午，她才发现贺景玄还站在原，于是便走过去问：“你不吃饭？”

后来陆照微帮忙收拾灵堂的时候，不慎划破了手，她不甚在意，用布随手一缠，转便要去忙别的。贺景玄却拦住她，重新替她清洗伤。

他不善言辞，陆照微却从不觉得无趣。她可以一路说个不停，说今日遇见了什么人，纸铺新的颜料好不好，师父又如何偷偷将她的搬回窗。贺景玄偶尔应上一句，她便知他在听。

十一娘说到这里，神中多了几分笑意：“师后来总说，贺景玄第一次替她包扎伤时，耳朵红得厉害。贺景玄却从来不承认。”

陆照微和贺景玄都是跟着各自师父去的。

她与贺景玄相识在一场白事上。说实话，十一娘至今都不知贺景玄那样独来独往，又那么喜安静的一个人，怎么偏偏会上师。

十一娘那时年纪尚小，却也看得贺景玄待师与旁人不同。他不喜别人碰他的东西，却会任由师翻他的术书。平日有人邀他吃饭，他总说没有空。师叫他去街吃面，他却连袍都不换，便跟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