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轻拂，叶簌簌，方行柳霎时心明亮，豁然开朗。

方行柳微微一怔，旋即撇了撇嘴角，语气如常：“那师尊觉得我该去吗？”

了蓬莱府，天日渐，方行柳慢吞吞将披风解来，这才脸尴尬地咳了一声。

“你是土金双灵，和心典天生契合，又有坤元仙骨，堪称相得益彰，”丘问说：“你可明白？你本就和绝大多数人不同，不必非要着前人的路走，剑法没有标准，只要从心使，便是正宗。”

“去去，别在这儿碍了，一血腥味，当老夫闻不到呢。”

骡车辘辘，山路蜿蜒，没有用缩地术，半日才堪堪驶蓬莱府。

方乾冲击境界失败，浑经脉受损，况说重也不重。

直至这一刻，无尽的悔恨、绝望才如般将他淹没。

方行柳去对方床坐了会儿，心里竟没多大起伏。

丘问笑了：“虽说老夫不该手旁人因缘，但心结总须解，对你，对他，都是如此。”

“大哥，自欺欺人，真的好吗？”

方圆投来关切的目光。

方行昭犹如心脏上受了一记重锤，脸纸一样白，整个人都晃了一。

“就这样相，也好的，”方行柳笑了一，声音淡淡的：“你也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

丘问：“你便也是一样，非凡之人非凡之，遵循本心，斯之至矣。”

“医修说你得卧床将养个两三年，”方行柳淡淡地开：“到时能床了，就敲锣打鼓万事大吉。”

好想快拿来给青笋试试……

中年人在床上又扑腾起来。

也可能从混元秘境里带来的材料里发了笔横财，正在陵中城逍遥快活。

“要是不了床，”方行柳语气如常：“估计也得敲锣打鼓一阵。”

方行柳无意隐瞒，利落地了。

那人笑：“……一个也算够本。”

对方老得厉害，自己不过数月前才离家，当时他还和沈不讳一般的形貌，如今歪在床上，气息断续，哪里还像个上界仙君。

“我都知，”方行柳倏地垂帘，缓缓回手，慢吞吞：“但……理是理，是，人总不能两要吧？”

也不知那厮在哪里翻江倒海、耀武扬威。

方行柳没再多留，动了动手指，示意几个小厮过去继续侍候。

方行柳摇摇，甩开那些七八糟的念：“没什么，在想某个人什么时候把他的破铜板拿回去。”

“算了，都过去了，”方行柳站起替他掖了掖被角：“您保重，争取能自己上茅房。”

中年人瞪大睛，膛剧烈起伏起来。

方行昭惊惶不安，颤抖抬手，抓起对方手腕发誓：“你……你想怎样惩罚我都可以，今后你说什么，我都可以去，你不喜的人和事，我也可以与他们一刀两断！”

中年人倏地愣住。

“你把我这禁地当场跑也不是一两回了，”老者拂袖揶揄：“今日怎么藏尾起来？”

但若人真的来了，到时候找他要离火诀当保费，也不过分吧？

方圆好奇：“丘仙给了公什么宝贝？”

“如果小时候你就知我能走到这一步，还会觉得我只能当个绣枕吗？”

方行柳默默看着他。

方行昭狠狠一震：“我是认真的……”

方行柳默然半晌：“那弟去去就回。”

到玉霄府的时候，已近黄昏。

跨屋门，方行昭正在院里等他。

方圆满心喜：“那公何不现在就用？！”

他将手上一柄短剑掷去树，那树似是活，竟转将刃尖全数吞没。

方行柳一怔。

许久，那边传一声音：“形容有些难看，不敢脏了师尊的。”

病榻上的中年人扭看他，咙里发糊的声音。

目是一座恢弘华丽的府邸，悬瀑飞泉，亭台错落，一派仙门世家的雍容气度。

但上回在陵中城和少司命打的那一架，已经把仅有的存货一次耗光了。

他撇开，声音发闷：“脏了的东西，洗净了我也不会再留，我从小就这德。”

“不急，”丘问温声：“既要山，你顺在中元前去一趟平川界，替为师将灯油送去庆都景。”

片刻后，丘问话锋一转：“听闻，玉霄府府君不日前冲击境界失败，气机逆，正病重卧床，昭儿说你不肯见他，想让老夫劝你回家看看。”

什么都没有，这才令方行昭绝望害怕。

骡车停在二门外，上来个兰姿卓仪的隽秀公，一修华服，手握玉骨折扇，轻车熟路往门而去。

方行柳没反应，就这么歪着瞧他，微勾的角着一丝讽刺。

方行柳盘而坐，望着掌心一枚青的磨刀石。

一旁树影摇曳，似乎藏了个人形。

“这棵桃树，乃祖师爷年少亲手栽植，浸在灵力中千余岁，竟也生金灵，”丘问笑：“你且看着。”

方行柳叹了气：“大哥，可以了。”

方行昭目光一抖，张不已。

又有些惆怅地想：也不知这么些天，他有没有想过我。

“不曾。”

说到底，太初山上的人也不过是多了几年寿数，没有飞升的都是凡人，是凡人，便有生老病死，最终都会落得同场。

老者冷哼：“景昏聩，王政荒唐，即便你当初偷了羽翎带到平川界，又能救得多少人？”

“而你的‘咸临戊土心典’，则是最后那一‘土’，”丘问看向他：“老夫探得你有李怀风留的灵印，想必完整的心典，你已经得到了吧。”

“我怎么敢？”那人语气无奈：“他欺负我还差不多……”

方行柳神郁郁。

老者随即挥手，沉着脸把人驱走了。

半晌，方行昭率先低了，目愧：“阿柳，从前的事，我知是我得不够好……鹿鸣渊说的对，我不是个好大哥。”

方行柳领了命，又听老者意有所指慨：“地官赦罪?，黄泉开，正是生灵回，投胎转世的好时机啊。”

其实，若有离火诀在，一切便迎刃而解。

老者叹气：“还是说不过你，算了，吧。”

但他清晰地知，今日这结果，早在他当初偏心另一个少年的时候，便已经注定了。

“唔，你倒还注重起面了，”老者颇觉新奇，半晌不耐地挥挥手：“行了，别在老夫面前装样，你来迟一步，人已经山了。”

归原主

师尊：听君一席话又添十天堵

那边静默片刻：“也是顺来看望您一。”

方行柳不发一语，绕开前失魂落魄的青年，径自回到了自己的虚白院。

“试剑石，”方行柳回答：“师尊说此可以助刀剑法提升品阶。”

中年人呆呆地没有反应。

他盯着掌中石，半晌叹了气，恋恋不舍地收中。

他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自己也觉得应的承诺，有一大半没有到。

就这样也好的，维持着表面的面，还能当那条裂不存在。

“此寒气极盛，易影响主心脉，师尊叫我到了暑日再用。”

兄弟俩甫一打了个照面，彼此都先是一愣，尔后望着对方，皆是沉默。

“你是我亲弟弟，我一直是心向你的，”方行昭上前半步，几乎是哀求的语气：“你能原谅大哥吗？至少不要像陌生人一样对我……我答应了娘的，一定得守在你边，好好照顾你。”

他的神净澄澈，没有喜和释然，也没有怨怼和不甘。

“公，你怎么了？脸如此难看。”

【作者有话说】

说起来，有一阵没见着鹿鸣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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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行柳见对方提起“孽徒”二字时云淡风轻，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双目，没好气地吐几个字：“鬼鬼祟祟。”

小徒弟走后，白衣老者枯坐在桃树听风。

脸上却是一副欣神。

“这棵树从不喝，只饮金石，门中弟凡有弃置不用的断剑，都来此喂给它。”

那人正要答话，又听老者厉声补充：“收起你那不着四六的脾，你敢欺负他，为师拿剑鞘你。”

“等等，”老者忽然想到什么：“既然你还叫我一声师尊，便也护你小师弟一程，他年纪比你小，又一心痴迷修行，在平川界怕是少不了碰。”

方行柳拍了拍他：“爹，我已经是元婴境了。”

“这就。”那人语气乖顺。

……

“当初是谁磕完三个，说恩还尽，再不回宗的？”老者睨：“这些年可曾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