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的旱柳又了些许，如今从外面望去，能看得一簇摇动的芽。

他还是会在夜半自血腥的噩梦中惊醒后，着柳叶平复心。只不过如今又多了一项数数的活动。

“梁兄答应我，梁兄不答应我，梁兄答应我……”

看似是叶的多寡决定了梁稼的态度，但李堰从来相信人力的能耐。

若是恰好数到答应，便躺回床上睡觉。

若是没那么恰好，便从“不答应”开始数，再数一遍，就能非常恰好了。

桌上散着几张二尺见方的宣纸，其上裱着暗褐破损的古书，脆且薄，翻动起来哗哗作响——正是洛俊良猜测没人会买，即将烂在书局中的地图。

灵州现用的山地图是从前朝传来的古旧版本，奈何朝代更替，书籍图册于世中比柴禾更值不了不几个钱。

前朝败亡之际，成库成架的书籍在中原、关中与江淮被焚毁。藏书阁与架库中燃起的大火，比边军秋烧荒的场景更“壮阔”。

治河典侥幸留于魁山，而边地图却不知所踪。

纸页离，山之中曾经的堡垒兵在老边军的记忆中慢慢褪，再无查证的办法。

草原上的杂胡多以游牧为生，不善房屋工事营造。偶尔从南边掳掠工匠，也未尝善待之。

待到敕戎族一统山神川，阿图烈成了大可汗，王十几年间忙着扩军备战，也大概没什么闲心大兴土木。

但若是前朝边军留的建造能使过冬更舒服些，这些可汗贤王又有什么理弃之不用？

敕戎人的过冬草场分布，会不会与前朝营建的哨所堡垒大差不差？

这起初只是梁稼一个不成形的猜想，直到二月巡，他在阿图烈的王帐附近寻到了朽坏的木桩。

灵州之虽找不到前朝的山布防图，却不代表其他地方也一定找不到。

李堰一直惦记着此事，这几日不用随天文课，午便扎太学中的藏书楼，细细翻找起来。

浩如烟海的图册还没翻完，洛俊良就带来了胡家书局的消息。

李堰本对此不报什么太大希望，只当去西市碰碰运气。

但也兴许时在庙里烧的香火到达天听，又没准儿是边军真正时来运转，这一回竟叫他踏破铁鞋无觅，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迎客的伙计一见李堰气度超尘，又听说是来看古书的，连忙将他向经文典籍方向引，一边走还一边殷勤。

“您可是来着啦！全安城里，要说问哪一家书局的经文古书最全最工整，那一定是这儿！”

李堰却停住脚步：“我不是找经文的。听说你们前两日从河西到了一批古籍地图？”

伙计一愣，：“是有。”

李堰笑：“我是来找那些的。”

伙计为难：“客官，古籍还在修复，目前不卖。那几张地图倒是修好了……”

“对，我就要地图。”

伙计登时前一亮，喜笑颜开之间，直领着李堰向二楼而去。

前几日到货时，寒公还在责怪从西边收书的人，怎么来这么一批地图，实在是不好手。

商队领忙解释，地图是书的添，总共没两吊钱。

寒公这才作罢，皱着眉翻了翻，代：“送修吧，手脚麻利一。修完了赶摆上，就等有缘人了。”

而想不到，有缘人正来得如此之快！

书局最怕走，二楼书册众多，因而不常设灯火，全靠四面八方大敞着窗，以铜镜反日光。

伙计小心翼翼提着灯，穿行在一排一排书架之中，最终停在了角落里。

二人多的书架空了两层，只有一摞齐整的扁宽书袋摆在其上。伙计放灯，翻找着书袋上的标记，请示：“您是都看看，还是我帮您挑一挑？”

李堰不假思索：“劳烦你都抱走，我寻个亮堂的地方都看看。”

伙计知，这要么是来了个不差钱的大主顾，要么是来了个极挑剔的怪人。但无论还是大主顾还是怪人，能对这一堆卖不上价的地图兴趣，可实在是不能放跑了。

他连忙抱起书袋，提着灯继续引路：“您随我来。”

二人顺着回廊一路行至后院，伙计于日光展开地图，一张一张介绍。

“这是最清楚的两张，分别是沙洲到瓜州一线的佛窟藏经，还有行商地图，上面倒是有些源标记。只不过这沧海桑田的，谁知这泉还在不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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