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弘光：“明日我遣亲兵护送您回去……”

“不必了，”李堰打断，“不劳您费心。只是还有一事要请教……”

“您说。”

年轻人却踌躇着，眉缩又放松，像是骤然定了某决心一般。

“您可知，灵州最灵验的寺庙，是哪一座？”

孙弘光不免咂，思索片刻方才：“看您要求个什么，若是求姻缘求，自然是慈方庙。若是求平安康健，便得去成祥庙了。”

“一二月，回大地，四方开边。这两座庙里的人可不老少……”

他摸摸一把短须，半开玩笑地猜测：“姻缘还是平安，您可是要自己求什么？”

谁曾想李堰竟真的，却：“兴许替别人看看。”

孙弘光倏忽一愣，接着抬看去。

正午的日光洒，将老边军疏杂的眉糊成一团分不清边界的光影，面颊骨骼仿佛铁铸的，此刻绷着，颧骨之上闪着古铜的光泽，严肃地近乎严苛。寻常人见了孙都尉这副样，怕是要肚转当即跪求饶，李堰却不避不闪，双眸好似寒潭，一眨不眨地回敬着。

孙弘光正在审视着这个文雅的年轻人，就像千千万万边军，对与夜不收朋友的读书人充满了戒备。李堰却不清楚，孙都尉乍起的防备与敌意从何而来，只平静回答。

“孙大人，我无比希望他平安。”

“他”被隐没在了称呼中，孙弘光却十分清楚这指代何人。

老都尉仍看着李堰，渐渐的，一叫人看不懂的悲戚与悔恨浮上了糙的面容。久之，他突然叹了气，周气势顿时松懈来——

罢了，这李堰，总归是梁稼肯信任的人。

……

成祥庙地灵武东南，在百年前曾是边地盛极一时的场，那时它有个更拗的名字，取“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中的“无咎”二字，寓意不遭灾祸。后来前朝都城南迁洛，边镇渐渐破败，无咎庙的香火不复从前，当时庙中的老爷掐指一算，改了“成祥”二字，顺“遇难成祥”之意。

可惜改换名字并没使得成祥庙重现往日鼎盛，屋舍反倒是越缩越小，在纷的世中苟延残着。直到景朝建立，方虎领旨接灵州，此地百姓堪堪得了一线息之际，不再跟着走灯一般的军南造反，成祥庙的香火才又旺盛起来。

去年冬日，朝廷拨的粮养活了灵州百姓，大家手中多少能有些余钱余粮，好歹有本钱能在成祥庙中供一盏灯，祈求一家人今年的平安。

此地并不像许州的太玄观依山而建，反倒平地起了一间三院，只开前后两个门，几乎要装不这么多香客。李堰缓步迈过门槛，前青气缭绕，烟熏火燎的香烛气附着在每个前来祈福拜谒之人的衣襟衣袖上，随着叩拜起而散开，将一切包裹在影影绰绰之中。

李堰对此太熟悉不过，每逢初一十五的正日，太玄观山门一开，便有络绎不绝的香客徒步上山，手中铜钱叮当作响洒在柜上桌上。线香燃，青烟紫气盘旋而上，将声声句句的祈祷直送云霄。

那时他不过十来岁，也似如今一般，沉默着立于大殿一角，一双清而冷，注视着随磬音跪的信众。神座之上，木雕泥塑的神仙无知无觉，半垂着睛，俯视芸芸众生。

十来岁的李堰只觉得此景分外荒唐，这些人到底是有多闲，才会上山走这么远的路，听着士们念经，磕求一些彩绘的木偶泥人保佑？

而倘若世间真的有能掌凡人命运的神仙，又何缘不再黄河泛滥生灵涂炭之时，降临凡尘挽救众生？

成祥庙的大殿不比太玄观宽敞，李堰隐于漆斑驳的之后，却还能清楚地听到蒲团之上，信众细碎的念叨。

这是一家五，须发苍白的老父老母，面黝黑的兄与瘦弱的弟妹。老翁正跪伏在地上，虔诚地祈求着什么。

“神仙老爷在上，俺是灵武上坡村的李万，今年六十一。俺和俺婆娘这辈积德行善，没过一件坏事，没害过人……”

他从怀中掏五枚锈迹斑斑的铜钱，一枚一枚放神像之前的木匣之中，在叮当作响的声音里，他复请求着。

“这是俺家去年攒来的钱，神仙老爷别嫌弃少……求老爷保佑俺家大儿，李，叫他能平安回来，别……别死在敕戎狗的刀底。”

他侧的老妇也佝偻着，跪拜去，中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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