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嫁唐家，第一年七夕唐永填虽木讷，却也晓得买支银簪和一盒胭脂哄他喜，夜里二人相拥在一起私语，总有几分旖旎缠绵；第二年唐永填淡了些，可好歹还陪在他的边；可今年，唐永填竟连这等日都弃如敝履，足见其心中早无自己半分位置，他甚至都没跟自己商量一声，便径直定了行程。

苏晓非还要再辩，唐母已然起去收拾儿的行，连角余光都不再施舍与他，仿佛他这个人已经同空气一般透明了。

他将这打算与父母说了，唐父连连，唐母更是喜上眉梢，直夸儿有主见；然而这个消息传到门外秀活儿的苏晓非耳中时，直将人震惊得秀针都扎了指腹，沁粒血珠来，在素白的帕上洇开一小团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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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父在旁闷声附和，说妇人家不懂科考大事，休要添。

唐母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仿佛已经看见了儿名落孙山的惨状。当把脸一板，将苏晓非的请求一回绝，语气斩钉截铁：“不行就是不行！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洒扫院、喂浣衣，伺候好我跟你爹便是本分。填儿的事，你不懂，莫要添！”一番话毫无转圜余地。

苏晓非站在门廊望着夫君渐行渐远的背影，两只手攥了袖，指甲几乎要嵌掌心，只觉得心一片冰凉，像是被人兜泼了一盆冷。他眶酸涩，堵得发疼，却是没掉一滴泪来，这偌大的唐家院落里，公婆的冷淡、丈夫的漠然，早已把他那一腔炙的心磨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然而唐母与唐父对视一，脸却齐齐沉了来。唐母率先开，掰着指给苏晓非算账，填儿此行的路费、船资、赁院银钱、柴米油盐，再加上给考官门房的打，同考士间的应酬往来，零零总总加起来，已经带走了整整二十两银。若再添上苏晓非一张嘴，车费、宿费岂不是要翻上一番？况且府城价腾贵，多住一月便多耗一月银钱，唐家如何经得起这般挥霍？

最让苏晓非伤心的是，唐永填自己亦是这般心思。他苦熬两年，日日夜夜与经史集为伴，为的就是这一场乡试一鸣惊人，万不能在这节骨上因枕边温柔而功亏一篑。他想起前朝有士临考前夕被妻妾缠磨，竟在号舍中昏昏睡，了白卷，沦为天笑柄，他可不要重蹈覆辙。

此番乡试定在八月中旬，府城距青山村足有三百余里，山路崎岖，溪涧纵横，舟车辗转，路上少说也要耗费十日光景。唐永填思前想后，唯恐沿途风尘劳顿搅扰了心神，竟决意七月初便启程前往。

于是他对苏晓非的哀求置若罔闻，甚至嫌他絮叨，冷着脸说了一句“莫要误我大事”，那语气淡漠得像对着一截枯木桩，便也不回地背起书箱，于七月初三清晨踏着独自了村。

可若只是银钱上的计较倒也罢了，唐母心底更一层的忧虑，是她素来瞧不惯苏晓非那副妖娆的派，一双桃波漾，腰肢纤细如柳，走几步路都要扭上三扭，活脱脱一副狐媚相。这样的儿夫郎跟着儿去了府城，离了老两的，岂不夜夜勾着自己儿沉溺于床笫之？

苏晓非越想越急，心如油煎，当即直奔堂屋恳求随夫君同往府城，路上也好照料其饮起居，到了那边也能洗衣煮饭，让夫君专心备考，免得分心杂务。

苏晓非顾不得疼痛，丢了绣绷，满心只慌惶地想，七月初便走，那七夕怎生是好？

偶尔苏晓非端了参汤来，柔声劝他歇一歇，他也只挥手让其搁在案角，连抬瞧一瞧的功夫都吝啬给予，嘴里嘟囔着“莫打断我思路”，便又埋于书卷之中，只留苏晓非端着空碗立在门边，抿着嘴站了半晌，才悄无声息地退去。

己囚于书房之中，晨起即诵，挑灯夜读，连窗外桃开了又谢、溪涨了又落都浑然不觉。他两耳不闻世间琐事，更将曾经意的夫郎冷落殆尽，夫夫同一院，竟鲜少再有同房共枕之时。

唐永填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又憋了整整两年，一旦开了闸，怕是将满腔功课都抛到九霄云外去，到那时号舍之中文思枯竭，落榜而归，岂不误了终前程？

他盘算得细致，先到府城赁一僻静小院，安顿妥当后，尚余一月有余的时光，正好闭门温习，将历年乡试墨卷再细细揣几遍，将策问时务的要烂熟于心，每日晨昏定省般雷打不动地读上两个时辰的书，如此方能以最饱满之态步号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