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只剩纸页翻动与朱笔划过的细微声响，以及冰块化时极轻的嘀嗒声。

夏侯靖并未立刻理政务，而是单手支颐，目光状似随意地落在凛夜上。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看着那微抿的淡，看着那纤睫在投的影……晨起时那声细羞怯的「靖哥哥」彷佛又在耳边响起，让他的心尖发，那因早朝所见而起的微妙不悦，似乎被另一更柔的绪稍稍压。他起，悄无声息地走到凛夜侧，想如往常般，从后方环住他，或是低亲吻他的髮。然而，就在他靠近，微微俯之际，一极淡极淡的、却与凛夜上惯有的清冽冷香截然不同的气息，钻了他的鼻尖。

那是一丝松烟墨特有的、带着些许焦苦的墨香。很淡，几乎被凛夜本的气息和殿冰块的凉气所掩盖，但夏侯靖对凛夜的一切都太过熟悉锐，这丝外来的、不属于凛夜常用御製松香墨的气味，立刻被他捕捉到了。

东。太习字，用的正是江南贡来的上等松烟墨，气息独特。

夏侯靖曾亲自为夏侯晟选定此墨，嘱咐他勤练书法，故对这墨香印象刻。

这丝墨香，显然是凛夜在偏殿与夏侯晟低语时，距离过近，从那孩上沾染到的。

几乎是瞬间，早朝时看到的那幅父亲近画面再次鲜明地浮现前，混合着这实证般的陌生气息，夏侯靖心中那刚被压的不悦与某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窜升起来，甚至比之前更为清晰、尖锐。

他的动作顿住了，原本想要环抱亲暱的手，停在了半空。脸虽未大变，但眸却沉了来，那总是微勾的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凛夜察觉到他的靠近和停顿，有些疑惑地侧抬眸：「陛？」

夏侯靖收回手，直起，目光落在奏章上，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自觉的冷，与刚才命他看奏章时的平淡截然不同：「北境军屯奏报，关于新垦田亩赋税减免年限，皇后批註『依前例三年，可酌延至五年』。此议未免过于宽鬆。北境虽苦寒，然军屯本为补给边军、减轻朝廷负担，若一味减免，国库收何来？边军额外开支又如何弥补？皇后批阅时，是否思虑欠周？」

这一番挑剔，来得有些突兀。北境军屯减赋之议，凛夜的建议是基于实地考察与往年数据的平衡之策，并非一味宽鬆，且留有酌余地。夏侯靖平日即便有异议，也会细緻探讨，而非如此直接否定。

凛夜握着笔的手微微收。他再次抬眸，看向夏侯靖。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了对方凤眸中那抹未曾掩饰好的、混合着不悦与烦躁的绪，以及那绷的颌线条。

陛在生气。而且这气，似乎真是衝着自己来的。

凛夜心中那不安扩大了。他放笔，端正了坐姿，沉静的眸迎上夏侯靖的视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谨慎的探究：「陛所言甚是，是臣考虑不周。北境军屯确应以稳固边防为先。然据去岁北境都护府详报，新垦之地三年产极低，若赋税过重，恐挫伤屯田兵卒积极，反不利远。臣之建议，亦是希望能平衡与将来。不知陛以为，当以何年限与税率为宜？」他将问题抛回，同时也是想试探夏侯靖真实的想法与绪来源。

然而，夏侯靖此刻心绪已被那丝不属于凛夜的松烟墨香搅，那份莫名的醋意让他难以冷静思考政务本。见凛夜不仅不顺从认错，反而平静反问，更觉得一郁气堵在。

「平衡？」夏侯靖语气更冷，「皇后如今，倒是一心为远计了。」他话中有话，目光锐利地扫过凛夜月白衣衫的袖摆，彷佛能透过衣料看到那本不存在的墨迹，「只是这份心思，是否也用得太过分散了些？以至于连基本的国库收支盘算，都了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