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饱蘸新磨的墨，悬于雪白纸面上方，微微颤动，却迟迟未落。墨滴将坠未坠。

「凛公，」门外忽然传来侍小心翼翼、刻意压低的声音，打破了室凝重的沉寂，「柳公在外求见，说……有要事需与您相商。」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为难与忐忑。

凛夜悬腕的动作一顿，墨滴终于落，在纸上开一小团突兀的墨迹。他目光冷冷地投向那扇薄薄的门扉，神锐利如刀，彷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门外之人的表。片刻沉默后，他放笔，声音低沉平静，听不绪：「让他来。」

门被轻轻推开，柳如丝闪而，随即反手将门掩上。他依旧穿着一华丽的绯锦袍，金线绣着大朵盛放的牡丹，玉冠，妆容緻，却无论如何也掩不住底重的郁、不甘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站在门，并未立刻走近，目光像毒蛇的信般在凛夜上迅速扫过，从他整洁的素白衫到平静无波的脸，随即从鼻腔里发一声清晰的、充满讥诮的冷笑：「凛公真是好手段。昨夜一夕承恩，便得了陛如此泼天厚，赏赐盈门，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他将刮目相看四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意味。

凛夜已转过，面对着他，背脊直，双手自然垂于侧，语气平淡无波，开门见山：「柳公有话，不妨直说。此并无外人，无需拐弯抹角，虚耗时间。」

柳如丝被他这直接而冷淡的态度噎了一，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他上前两步，近凛夜，压低声音，语气中的嫉恨与咬牙切齿不再掩饰：「你以为，得了陛的，几箱赏赐，便能稳坐这怡芳苑第一人的位？便能枕无忧了？」他的睛死死盯着凛夜，试图从那双潭般的眸中找到慌或得意，却再次失败，这让他更加烦躁，「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陛今日能你，明日就能将你弃如敝履！更别提，多少人盯着你这新的位置，等着将你拉来，踩泥里！太后、摄政王、还有这苑里苑外……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凛夜的目光冷冽如数九寒冰，毫不退让地迎上柳如丝燃烧着妒火的视线，甚至微微抬起了，显一隐隐的、带着刺的锋芒：「柳公若有本事，大可放手施为，试试能否将我拉来。臣侍不过一介卑微之人，陛恩也好，冷落也罢，皆是天意，非我能求。倒是柳公你，」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如此急切地寻来，言语相激，莫不是……自己先怕了？怕这苑中格局因我而变，怕你经营许久的位置，从此不稳？」

柳如丝被这直指心的反问刺中痛，脸瞬间涨红如猪肝，呼都重了几分。他伸手指着凛夜，指尖颤抖，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话语来反驳或威胁。对方那油盐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态度，让他所有准备好的刁难与恐吓都像是打在了棉上，甚至反弹回来伤了自己。他狠狠瞪了凛夜一，那神怨毒至极，彷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最终从牙里挤一句：「好！好一个凛夜！你且得意！看你能得意几时！咱们……走着瞧！」

说罢，柳如丝再也待不去，猛地拂袖转，几乎是用撞的力拉开门，又「砰」地一声重重甩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

剧烈的关门声余韵在室迴盪，渐渐消散。

房重新归于寂静，甚至比刚才更加死寂。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柳如丝上郁的熏香和那尖锐的敌意。

凛夜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只是缓缓地、极轻地吐一气，彷佛要将方才对峙时的浊气全排。他转回，目光重新落回书案上。那张宣纸中央，那团因柳如丝到来而滴落的墨迹，已然涸，像一隻丑陋的、窥视的睛。

他没有换纸。而是重新提起笔，饱蘸墨，手腕稳定如盘石，笔尖悬于那团墨迹上方。略一沉，他果断落笔，以那团墨迹为心，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写一个结构凑、锋芒蕴的「忍」字。墨覆盖了原先的污迹，这个「忍」字显得格外苍劲、沉重，甚至带着一肃杀之气。

夏日的午后光，透过窗上陈旧的窗纸，朦朦胧胧地照来，将他清瘦而直的影拉得很，孤独地投在冰冷糙的青石地面上，边缘模糊，彷佛随时可能被周围的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