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两人各据榻的一侧，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姬焕站在窗前看了她一会儿。颂声的背脊线条利落，肩胛骨在薄薄的中衣微微起伏。她没有再说话，走到桌边熄了蜡烛。

颂声愣了一，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姬焕看不懂的东西。

姬焕转过来。

“殿，”颂声忽然开，“你信我吗？”

“京里是不是事了？”

“殿早些歇息。”

“工那个郎中今早被沈渊了狱。宋瑞连夜召集门生议事，京畿大营的几要被禁军封了。”

客栈不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因为地商要冲，来往行商多在此过夜。掌柜是个圆脸中年人，见三人气度不凡，殷勤引到楼上最好的两间房。徐一间，姬焕与颂声一间。

颂声侧过看她。姬焕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但颂声知，京畿大营封路、宋瑞连夜议事，这意味着京城现在随时可能翻锅。

“焕不信任何人十分。”姬焕终于开，声音比平日更轻，“但你比旁人，多两分。”

“那焕就不回去了。”

姬焕回看她，眉梢微挑：“你怕什么？”

颂声愣了一，站在门没动。

“焕从不说笑。”姬焕将邸报折好放在桌上，起走到窗前，推开窗。山间的夜风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若宋瑞控制了京畿大营，焕回去便是自投罗网。到时候焕会在蜀地落脚，以百川盟为基，与宋瑞分抗礼。”

“嗯。”

可方才姬焕说“多两分”的时候，颂声听了别的东西。那“两分”不是信任，是姬焕能给的最大诚意。她这人把真心切成碎片，分给不同的人，每一片都算好了用途。颂声拿到的那两分，或许已经是最重的一块。

“焕若不信你，不会让你陪着去玉龙雪山。”

颂声站在房门，看着房中仅有一张榻，皱了皱眉。

姬焕终于抬起，看向颂声。

她转走回榻边，将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着中衣躺。背对着姬焕，她将被拉到，闭上。

“压不住也得压。”姬焕翻过一页邸报，“焕在玉龙雪山最多待五日。五日之，沈渊只要不让宋瑞拿到兵权，焕就能赶回去。”

“凡事留退路，是焕的本能。”

姬焕翻邸报的手顿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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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门。”

颂声没有睡着。她听着姬焕的呼声，很轻，很稳，像一个人习惯了在任何环境中迅速睡。她想起姬焕在中那间书房，案上永远堆着折，暗格里锁着秘密，旁围着算计。这人从及笄起就活在刀尖上，连睡觉都像在批折——效、准、不留空隙。

“殿早就想好了后路。”

“若拿了呢？”

姬焕看着她。颂声的目光很亮，亮得几乎灼人。她问这话时没有笑，也没有平日那玩世不恭的随意，她很认真。

“殿说笑？”

第三日傍晚，三人在一山间客栈歇脚。

颂声猛地坐起来。

有事发生的征兆，但姬焕从不说，颂声也不问。

姬焕已经走去，将算盘搁在桌上，也没回：“不必。榻够宽。”

“那殿信我多少？”颂声从榻上站起来，走到姬焕面前。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月光与烛火在她们之间织，“十分，还是三分？”

“怕殿睡不好。”颂声嘴上说着，还是迈步了房，将剑靠在榻边，抱了床被褥铺在外侧。

“殿。”

“殿离京，沈渊压得住？”

颂声看着她的侧影。月光从窗外照来，在姬焕脸上落清冷的光。她说这话时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盘棋的胜负，可话里话外全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多两分。”她重复了一遍，“行，比没有。”

姬焕没再说什么，坐到桌前拿邸报继续看。颂声靠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屋里安静得很，烛火偶尔一，把两人的影投在墙上。

颂声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姬焕在江南的事、在北疆的事、在朝堂上的事，这人每一步都算好了退路，每一步都留了后手。可她把自己也算去了。去玉龙雪山是险棋，若京中事，她连皇太女的份都保不住，到时候就是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