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坦白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他知自己现在的样大概很狼狈，但他没有办法在霍南瑾面前伪装，也从来不想伪装。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张了会发抖，害怕了会说，开心了会笑，难过了会哭。他从来不会在自己信任的人面前掩饰绪，而霍南瑾，恰好是他最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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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教授，”他说，声音有发颤，“我怕我讲不好。”

“吃了。”温书予说。他确实吃了——吃了半片吐司，喝了小半杯橙，然后就吃不去了。他的胃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翻搅，像是有一群蝴蝶在里面开派对。

“早餐吃了没有？”霍南瑾问。

“把剩的吐司吃掉。”霍南瑾说，语气平淡，但目光落在温书予房间里那个只咬了两的吐司上时，眉又微微皱了一。他走过去拿起那片吐司，放温书予手里。

“书予。”

于有资格和那个人并肩站在同一个度上，哪怕只是很短的一小会儿。

那蓝和海德堡的不同——海德堡的蓝天是彩画，地开的；北京的蓝天是刀切的，脆脆地铺满整个，没有一丝云，蓝得让人睛发疼。秋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燥和清冷，在脸上像是有人用极薄的冰片轻轻划过。校园里的银杏树黄了一整排，金灿灿的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偶尔有一片打着旋儿落来，落在行人的肩上或路边的自行车筐里。

霍南瑾的声音从房间门传来。他站在门框边，已经换好了参会穿的灰西装，领带是银灰的，和他自己的瞳形成了某微妙的呼应。他手里拿着两张房卡和一份会议议程，看着窗边那个明显在发抖的影，眉微微皱了一。不是不悦的皱眉，而是一更接近于“我在想办法”的思索。

温书予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天际线，手心全是汗。

“在！”温书予转过来，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尖一，嘴因为张而有些发，他意识地伸尖了一，留一的光。他今天的西装是霍南瑾带他去的那炭灰的，领带是霍南瑾帮他挑的蓝那条，袋巾是霍南瑾早上帮他叠好去的。从到脚，他上至少有四个地方和霍南瑾有关——西装是霍南瑾付的钱，领带是霍南瑾帮他系的，袖扣是霍南瑾在海德堡买的纪念品，临走前才送给他，说是“凑单买的”，但袖扣上刻的字母是wsy，他名字的缩写。

他看到“加油”两个字的时候，抱着手机在床上了一圈，把脸埋在枕里闷声笑了很久。霍南瑾从不说加油，霍南瑾只会说“合格”、“还行”、“可以了”。“加油”这个词从霍南瑾嘴里说来，比任何人的篇大论都用。他把那条批注截了图，存了“重要”相册，排在海德堡城堡的照片和那条旧领带的照片之间。

他已经了三次了——在上的，西大两侧被他了两的痕。他低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攥拳而泛白，掌心漉漉的，像刚洗过没。他把手掌在衣服上又蹭了蹭，然后拿起桌上的发言稿，开始看第四遍。其实他不需要看第四遍，因为这份稿他已经背得瓜烂熟，倒着都能默写来。每一个论，每一个例证，每一起承转合，他都能闭着睛说来。从初稿到现在这一版，他改了不二十遍，其中有八遍是霍南瑾逐字逐句帮他改的。每一次霍南瑾改完发回来，文档里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批注，红的、蓝的，逐条列问题所在：这里论据不够充分，那里逻辑过渡生，这个术语用得不够确。最后一版发回来的时候，批注只有两条——“可以了”和最后一页底的“加油”。

温书予乖乖地把吐司嘴里，嚼了嚼咽去，然后又喝了几橙把顺去。吃完之后他了嘴，仰起看霍南瑾，嘴因为刚喝过橙而泛着的光。

十月的北京，天空是一凛冽的蓝。

但此刻，站在这座陌生城市的酒店房间里，距离他上台发言还有不到两个小时，所有的准备和鼓励似乎都在一瞬间失效了。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躺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脑里把发言稿过了一遍又一遍，每过一遍都觉得哪里还不够好，于是又开灯爬起来改，改到凌晨三才迫自己躺回去。躺回去之后还是睡不着，他盯着天板数羊，数到两百多只的时候羊群全都变成了霍南瑾的脸，于是他更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