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予的歉戛然而止。他站在原地，嘴还微微张着，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缓缓地绽开一个大的、灿烂的、收不住的笑容。那是一被认可之后才会有的笑容，纯粹的，毫不掩饰的，从他的睛里、嘴角边、脸颊上的小窝里一起溢来，像是光底忽然绽放的一整片向日葵田。如果他有尾，现在大概已经摇成了螺旋桨，能把整个办公室的灰尘都扫净。

霍南瑾看着他，忽然觉得那本笔记本——那些被锥扎过的手指，那些被削废的料，那些夜里笨拙而认真的努力——远比任何奢侈品店里的东西都要珍贵。珍贵得多。

那天温书予离开办公室之前，发现自己的小桌上多了一杯巧克力。杯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的字迹锋利而工整——

温书予没有回家——他本来就没有家可回。福利院在隔省份的一个小城市，太远了，来回的路费够他大半个月的生活费，所以他早就打定了主意暑假留校。他已经习惯了。以前暑假他会找一些兼职来，发传单、家教、在便利店值夜班，什么活都过。但今年不一样。今年他有一份固定的暑期工作——霍南瑾的科研助理在暑假期间是继续的，每周四天，每天上午九到午五，有工资，学校规定的标准发放，足够他支付暑假的房租和伙。

六月很快过去，七月在蝉鸣和浪中到来。期末考试周结束后，校园里一空了一大半，学生们拖着行李箱成群结队地离校，宿舍楼面的快递排起了队。江宇也回家了，临走前把自己的风扇留给了温书予，因为温书予的宿舍在楼，夏天得像蒸笼。

对他来说，这几乎是一份完的暑假安排。

“什么？”温书予歪着看他。

霍南瑾从书页上抬起，看了他一。温书予今天穿了件浅蓝的t恤，领被汗浸了一圈的痕，贴在锁骨上。他大概是太了，把袖往上卷了好几折，一直卷到肩膀面，两条白生生的胳膊。此刻他正用手撑着，腮帮被手掌挤得嘟嘟的，睛半眯着盯着面前的文献，一副随时会化的样。

他把笔记本放在办公桌最显的位置，拿起茶杯喝了一，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说了一句：“对了，笔记本——”

然后他抱着那杯巧克力坐在自己的小桌前，小小地喝着，嘴角的笑持续了整整一个午。巧克力很甜，比他平时自己冲的甜得多。他想起来上学期在办公室里，霍南瑾给他的第一杯巧克力也是这么甜。他那时候以为是霍南瑾的冲调技术不太好，现在他才知，那是霍南瑾特意多加了一勺糖。

“。”他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闷的空气裹得塌塌的，像一块被太晒化的糖。

没有署名。但温书予知是谁写的。他把那张便签拿起来看了好几遍，目光在“次”两个字上停了很久。次——说明还有次，说明这样的日还会继续，说明他不是只在霍南瑾的生命里现一个学期或一个学年的过客。他小心翼翼地把便签夹那本霍南瑾送他的哲学门读里，放在扉页的位置，和扉页上的版社信息并列。

霍南瑾顿了一，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没什么。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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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别熬夜。”

他想说的其实是“笔记本扉页上你的字有步了”，但他没有说。不是因为这句话不妥当，而是因为他想留到一次再说。他意识到自己在刻意制造延续——不把所有的夸奖一次用完，留一些话次再说，这样温书予就会一直有期待，一直用那双亮晶晶的睛看着他。这小心思让他觉得自己有可笑，一个二十九岁的大学教授，竟然在一个二十岁的本科生面前，学会了吝啬自己的夸奖，不是因为不想给，而是因为想给得更久一。

七月中旬的一天，天气到了。蝉鸣声铺天盖地，窗外的梧桐叶被晒得打了卷，边缘焦黄焦黄的，空气里的浪可见，看远的路面会有一层波一样的蒸腾气。办公室里的空调坏了，维修师傅说件要明天才能到。温书予坐在自己的小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资料，但他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工作了。他的t恤后背了一大片，额发被汗打成一缕一缕的，黏在脑门上，脸颊红扑扑的，连鼻尖都沁着细密的汗珠。他用手当扇不停地扇着风，但效果聊胜于无。

了一些，好像每一个字都值得被认真地说来，“这是我收过最好的生日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