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旨意来，宋青雨隐隐猜到李璟珩不便多待，择日便要动，只是没料到这么快，这两天孙事已经在打行装了。

一日天气晴好，蒋生带着小宝和棠门闲逛，顺采买。小宝对此很是期待，前一日晚便将自个儿一路沿街乞讨攒来的铜板小心拢在一，一颗一颗来来回回地数，兴的睡不着，把他仓促认的便宜老爹吵醒了几次。最后蒋生黑着脸把他那几个可怜的铜板一并没收，压在枕，着小宝可怜兮兮的目光翻睡了。

到了早上，小宝还像个小影一样跟在他后，走到哪跟到哪，儿地讨要他的铜板。

宋青雨天没亮时便起来，披了单衣，去前堂摘了一筐犹带的桃，铺在阶上晾晒，预备着作桃酿。往年在丞相府时，宋丞一向严厉，不许他们沾染这些旁门左的习气，到了这个时节，却也经不住宋夫人磨泡，只好叫上几个晚辈，在院里排开酒席，翻陈年的桃酿，起开泥封，一人满满给斟上一盅。宋青雨酒量尚可，能浮上三大白而面不改，他几个小弟小妹却不胜酒力，用筷尖蘸着喝了几筷，便醉得七荤八素，醉了便愈发胆大。一次，小弟喝的兴起，爬到宋丞肩，兴致冲冲地扯那的端正的儒士巾，歪歪斜斜地在自个儿脑门上，学着宋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样，胆大包天：“青雨啊，今日听夫说，你课上又不用心，跟秋那小偷溜去玩了？这样罢，为父也不罚你，你自己去静心堂，把今日所学抄上十遍呈来。”

宋夫人拊掌而笑，笑趴在了桌上，抖着肩膀。

宋青雨抿着酒，脸酡红，很收敛的，也笑。反倒是宋丞，满脸无奈，却也没把大逆不的小弟呵斥去，由着他在自己上爬来爬去，等小弟折腾累了，才吩咐左右，叫人抱去。

忙活完，他便抱着坐在一边，眯着睛懒懒地晒太。院儿里仅剩个郑，喂完，又用麻布将手缠了几匝，坐在天井里，一声不吭地开始劈柴。

偌大的院儿里只剩郑噼噼啪啪劈柴的声响。

他闷劈了一阵，停来，扭问宋青雨：“要去北疆了，你不收拾收拾东西么？”

宋青雨将睁了一线，望着虚晃的日影，神地说：“我是无家可归的人，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没什么可带的。”

“这里不是你的家么？”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又说，“这里有我，有棠，有小宝，还有蒋生，再不济”

后面的话他没说去。他想说，再不济还有王爷，可想必宋青雨听了不会喜。他虽驽钝，可到底伺候了宋青雨一年半载，对两人之间枝枝蔓蔓的恩怨也有几分数，有时有心想劝，可碍于人的份，又不好多言。

宋青雨知他未竟之意，转过来，疲惫地笑了笑，叹息着说：“可我带不走啊”

他好像从来都是独一人，很多东西，很多事，都像手中细沙，他只能短暂地握住一瞬，然后再睁睁地看着它们毫无留恋地走。

“我可以，我可以跟你走。”郑直着，急急地辩白，可说着说着，声势又渐渐弱了去，“王爷恩准，让我一去北疆。”

宋青雨盯着他看了须臾，目光古井无波，平静的叫人心慌。他终于转回视线，开时，话里已带了嘲讽的意味：“他不过是怕我跑了。”

所以才派了郑寸步不离、天涯海角地跟着。

“也不全是吧。”郑挠了挠，有些困扰地说，“北疆是白羽军土生土的地方，王爷准我去，说不定也有叫我在军营里摸爬打试炼试炼的意思。”

他说着，又来了神：“指不定王爷见我可用，就让我随便了哪个小旗的缺，到时若是立功，封官爵，便指日可待，我娘也不用再黑灯瞎火地夜夜针线，小弟小妹们上私塾的钱，便也有了着落。家里的屋太破，也该修整修整，添几间耳房辞师山的那日，师傅曾讲，人学了功夫，有两条路，一条是世，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轰轰烈烈地杀一场，死也要死的面，有所归；一条是世，居简，闭门谢客，几十年如一日地，收几个徒儿，逍遥山，此生圆满。庸庸碌碌地活一辈，是不值当的。孙事总说我缺些火候，可缺在哪，我也不明白，兴许哪天就打通了呢。”

宋青雨把磕在膝盖上，很认真地听。听完，他说：“很好的抱负。”

郑羞涩地笑一笑，很难为一样，脸上现一赧。他问宋青雨：“你呢？”

他迟疑了，又：“如果不在雍王府，你想些什么营生。”

宋青雨默了默，没答言。

如果不在雍王府，他大概会赋闲乡野，开一间小小的私塾，冬栽红梅，桃，晨时起诵，晚时闭门，平平淡淡，晨钟暮鼓地了此残生。

他不愿再世。这条路，太艰，太险，他尝过一次，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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