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服至第九日，沉念茯终于察觉了那只瓶的异样。

每日晨起，她旋开瓶，倒一粒药，温送服，而后将瓶放回案角。

这动作循环九次，指尖早于目光记住了瓶的弧度和重量。

第九日清晨，她的指腹探瓶时了一，瓶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日光恰好从窗纸外斜斜透，掠过瓶腹的釉面，落在底一极浅的印痕上。

她把瓶翻转过来举至前，那印痕在光渐渐浮形状。

是一朵梅，五，形瘦而短，边缘微向收，像被人在泥胎上刻完之后用指腹反复碾过棱角，把刚刻的锐利边线一一地磨钝了。

她把指腹贴上去，沿着的走势缓缓划过。

釉面冰凉光，可那刻痕的边缘已经被人碰过太多次，磨得几乎与瓶齐平，像一条被人反复走过的老路，路的廓还留在泥土里，却已经看不最初被踩来的时候有多。

苏慕雪。

她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名字是苏慕雪。

苏慕雪喜梅，她的日记每一页末尾都画着一朵小小的梅，她落款用的私章也是一朵梅。

那刻痕的走向和她记忆中苏慕雪私章上的那朵梅几乎重迭。

是她的。

她握着那只青瓷瓶，没有去问任何人，只是把它贴在掌心里焐了很久，直到瓶的凉意被她的温浸成微温。

她想，苏慕雪到死都不知那包油纸的事，可她偷偷刻了一只瓶，偷偷寄了去。

她不知苏慕雪寄给了谁，可她此刻握着它，像在碰一段她无法抵达的时光。

夜后傅晋走幽茯阁。

她坐在窗边，手指正压在瓶底那梅刻痕上反复挲。

他停在月亮门，目光落在那动作上，看了很久，然后走去，在她对面坐来。

“瓶底有一朵梅。”

她没有抬看他，“是苏慕雪的。她用梅作落款，她的日记每一页都画了梅。这只瓶是她的。”

她的声音里没有疑问，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实。

傅晋没有纠正她。

他微微垂眸，开：“这只瓶是我从北境带回来的。收到它的时候，我还不知寄件人是谁。”

沉念茯的手指停住了：“北境？”

“它在那个地方待了三年多。一直放在案角，每天都会看见。”

他顿了一，语气里带了些许温柔：“后来我知了，那是一个女孩寄给我的。”

沉念茯垂目光，落在那朵梅刻痕上：“是苏慕雪寄给你的。她给你寄过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偷偷刻了一只瓶，寄到你手里，然后它又回到了我边。”

她把瓶贴在心的位置上，闭了一，“是她放的。”

傅晋坐在对面，看着她握着那只瓶贴在心的姿势，看着她底那层温的光。

他认得那刻痕的位置和度，认得末端那微微收的弧度，甚至能辨认她当年落刀时的力方向。

可她不知那是她自己刻的，她把它认成了别人的。

“那只瓶跟了我很久。”

他站起来，转朝月亮门走去。

“现在它到了你手上，就该留在你边。”

走到门的时候，他侧过看了她一，目光落在她握着瓶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跨过门槛走了去。

沉念茯把那枚青瓷瓶放回案角，与那支旧笔并排搁着。

一支是苏慕雪用过之后留给她的笔，一只她在心里认定是苏慕雪偷偷刻好寄去的药瓶。

她把它们放在一起，把她以为同属一人的旧并排收好。

她不知那梅刻痕是她自己在某段她完全不记得的时间里亲手刻泥胎的。

她不知她握着它的时候，她的指纹正隔着釉面和失忆的重重垒，与她自己当年的指纹缓慢重合。

她关上暗格的门，把那只瓶放在枕边。

月光从窗棂间漏来，落在瓶腹上，那梅刻痕像一枚被重新镌刻在记忆边缘的旧印，正在夜里缓慢地扩展它自己的廓。

她伸手碰了一瓶沿，轻声唤了一句：“……”

然后收回手，重新合上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击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