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垂睫，手搁在案上那幅画卷旁，没有翻开，只是拿指尖极轻极慢地挲着卷轴的边沿。

千兰去小厨房了一碗山药粥并两碟小菜，又取了一碟前两日梁映荷送来的桂糕，一并端回屋里。秦式微用了大半碗粥便搁了筷，千兰也不多劝，只是去打了来伺候她梳洗，又将榻上的被褥重新铺过，角角落落都掖得整整齐齐。

等秦式微躺了，她才熄了外间的灯，只留了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纱灯，自己在屏风外搬了只小杌坐，预备守到天明。

——

周缙之赶到张家时，家将他引了偏厅。还没门便看见计陵已歪在椅上，手里那把折扇难得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他也瞧见了他，两人对视一，谁也没有开寒暄。

“兄还没回来？”周缙之问。

计陵摇，面上神收敛了几分。“但约摸应是今日。”张应殊这几日不在京城，秘书省奉命校理前朝旧档，他领着几个翰林往洛州调阅地方志去了，一去便是大半月。

话刚落地，外便传来脚步声。张应殊跨门槛时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月白的直裰肩被夜洇了一片，见了他们两个便微微颔首。

计陵站起来，三言两语将秦家的事说了。张应殊听罢，眉拢住，随即他转便回了室，片刻后来就往外走，计陵和周缙之赶跟上。

了院门，就见廊灯火通明，叔父张恭领着堂兄张玠及几个族中老人，从影后转了来。叔父看向张应殊，声音里带着一沉沉的不赞同：“应殊，你这是要什么？”

张应殊停脚步，他看着叔父，目光仍是温的，语调也仍是温和的，“叔父，永兴侯府遭此横祸，秦家满门被围，秦氏兄弟羁押在狱。此事其中有诸多疑，秦家不该被连坐。烦请叔父让路。”

张恭没有让。他望着这个自己看着大的侄儿，目光里难掩失望，“张家立世数百年，从河朔到清河，再到京师，历经战与朝堂更迭而宗祠未损，靠的什么？靠的便是从不参与党争，从不涉党锢。朝堂上谁兴谁败，张家一律置事外。应殊，你不是不知晓这个理。”

“叔父也说了，张家立世数百年。数百年间，朝代更迭，多少世族烟消云散，张家何以存续至今？”他略停了一息，语调不疾不徐，“君不。先祖以此训立家，传了数代，到叔父与父亲这一辈，反倒只取其半。不者，不囿于形，不困于。先祖当年在河朔开宗立族，救济民、修缮河渠，哪一样不是涉世之事？张家从来不是靠袖手旁观活到今日的。”

张恭的眉拧得更了。他沉默了片刻，再开时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担忧。“你说得倒轻巧。君不，君不——可你是张家的公，一言一行都系着阖族数百人的命。那秦家如今牵涉的是谋逆大案，段正良落在武德司手里，三司会审的架势已经摆开了，朝中多少双睛盯着。你今日走这个门，明日便有人参你是秦家同党。到时候圣人也保不住你，你难要拉着张家阖族替你同殉？”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满是劝诫，“应殊，你不是一个人。”

张应殊摇摇，“叔父说的是，张家立世，自有规矩。可侄儿今日要去的，不是以张家家主的份。侄儿如今还只是张应殊，只是我自己。”

张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气。他从袖中取一封信，自己腰间解一枚玉珏，那玉珏洁白无瑕，通温，在灯笼光里泛着柔柔的哑光。他上前两步，将信与玉珏一并递到张应殊面前。

“你父亲已传信于我。清河本家那边议了许久，你父亲骨一年不如一年，族中耆老一致认为，该由你来接任家主之位。这是家主玉珏，今日我当着族中众人的面，予你。”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你从前是张家的公，行事尚可随一二。可你如今接了这玉珏，便是张家家主。张家家主，一言一行皆系阖族荣辱，任何事都不能妄为。”

张应殊低，望着那枚玉珏。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叔父苍老的掌心里，玉温，洁白无瑕。

可他知，原本右角是该有一瑕疵的。不，不是瑕疵，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