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换到庾璎平躺了，她往我边挪了挪，黑暗里盯着空空的天板，声音倒是很平：“意外，一起走的。刚事的时候我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她不行了，让我照顾好我弟，我当时本不知怎么了，也本没听明白我妈说的什么，正买东西呢，挂了电话还继续跟人家讲价。”

正因为我懂，所以更加不理解，爸爸妈妈去世后，彼时只剩庾璎和庾晖两个刚成年的孩，血缘与分，单拎来哪一个，都不至于让两个孩独自讨生活，还要偿还父母留的一些经济上的债务。

“我妈那边的亲戚很疏远，据说我妈当初是偷偷跟我爸跑了的，很多年不跟家里来往，所以我只知我有舅舅，还有小姨，但大街上碰见可能都认不得。我爸这边，我没见过爷爷，也去世得早，后来我爸妈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跟姑姑他们见过面，我知我姑现在住在哪，但就是不联系。”

庾璎说：“不，是我不想联系他们。”

“我现在都想不起来那天晚上我怎么过的，我就记得我在医院披散发的，我姑一边哭一边帮我捋发，她让我哭两声，别憋坏了，我不是故意憋，我是真哭不来。庾晖蹲帮我系鞋带，我那天买的鞋是橘，特别亮的那荧光橘，刺睛。”

尤其不敢去瞧那个场景里的庾璎。

庾璎却说，不是的。

我的里有一条的笔直的走廊，空气里有糅杂的医院的气味，庾璎站在走廊里，穿着荧光橘帆布鞋的庾璎，站在走廊正中，而此时此刻的我立在她后，发现我本不敢拍她的肩膀，不敢让她转过来，也不敢看她的脸。

庾璎的微信像是她刚把指艺缘开起来时的照片，她站在店门，背后是篮，在笑。那时她二十一岁，距离家里发生变故已经过去了三年多，她脸上仍满是未经世事的年轻女孩的稚气，那么再往前，那个晚上，更加年轻的庾璎又该是什么样？

她说：“你不知我有多羡慕你，羡慕你还能跟你妈妈打个电话，闹个脾气。”

但我看着庾璎，知她全然没有给我详述这分的意思。

哦对，讲到和姑姑。

一是因为庾璎太过言简意赅的描述，二是因为她平静的语气。

我被骇得说不话。

坦白说，我有些不理解。

爸妈，不就是在讲我吗？你别话，我了都，讲哪儿了来着？”

“我就只记得这些了。”

庾璎说：“小乔，你千万不要嫌我不会讲话，我不知你有没有经历过这被吓到的时刻，就好像一锤哐一声砸你脑门上，把脑砸去了，脑袋空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不知怎么接话。

我自诩经历过生活，见过世界，但其实，生活有很多剧目，世界有很多面，落到我手里的，被我捧起来的，终究还是相对轻巧的，颜相对温柔的。

“那时候行彩的帆布鞋，一双鞋我从八十讲到四十，喜滋滋穿着新鞋回家了。庾晖比我反应快，他先往医院去了，不是镇上的，是市里的医院，等我到了，我姑和我叔他们也已经到了，在联系殡仪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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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叔叔阿姨是因为什么

我家里亲戚也很多，家里短谁都避不开，我小时候光是认全亲戚们的称呼就不知费了多大力气。类似婆媳姑嫂之间的矛盾，我没有经历过，但我目睹过，我不仅目睹过他们矛盾爆发时的电闪雷鸣，谁都不会给谁留面，也目睹过他们把事掀过之后的风平浪静，一次节日里的聚会，还是会拎着东西上门，坐在一起吃顿饭，聊会儿天，其乐，好像之前扯发指着鼻互骂的不是他们一样。

后来我不负妈妈所望，大了，也确实很微妙地懂了。

我不敢在脑海里任由那样的场景成型。

我从没有听过庾璎详细说过家里的其他人，有也只是只言片语草草带过，我发现我已经在心里给庾璎和庾晖预设剧了，我知庾璎父母很早便离开了，所以总让我觉得，庾璎和庾晖这些年就只有彼此，是孑孓生，相依为命的。但仔细想来，可能也不尽然，毕竟没有父母，却还有亲人。

我曾为此到疑惑，小孩的世界就是净清，边际分明的，所以我问过妈妈，妈妈当时给我的答复很是不耐烦，她说，我不用给你讲，你什么时候大什么时候就明白了。

我斟酌许久，还是问了。

我说，他们不你和庾晖？

庾璎也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