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访

暮一漫上来，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暗金的光。街边有挑着担收摊的小贩，有牵着孩往家走的妇人，有蹲在门摇着蒲扇闲聊的老人。

我们没坐车。

并肩走巷，又拐一条小街。

走了半条街，他先开了：“朔州那边，守军死了十七个。”

我脚步顿了一，又继续走。

“百姓死了二十三个。”

他停了停，像是给我时间消化这个数字。

我没说话，手指在袖里攥了。

“一个村被冲了，跑来大半。”他继续说，“没跑来的，就是这二十三个。十一个老人，八个妇孺，四个来不及跑的壮丁。”

十一个老人，八个妇孺，四个壮丁。

那些数字忽然有了脸。

“诃的人，留了余地。”

“原计划是烧三个村，屠一个。他们把范围压到了一个，还提前惊了惊外围，让村里人听见动静，能跑的往外跑。”

我攥袖。

所以，本来会死更多的人。

“那些人……会有人吗？”

“会。”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安排好的事实。

“死者家属，每家十两银的抚恤，免三年赋税。银会送到他们手上，不是层层往发。”

“受伤的，太医院会派人去诊治。”

“那个村的赋税，今年全免。明年减半。”

“是你安排的？”我问，声音很轻。

他没看我，只“嗯”了一声。

我不知该说什么。

不知他是真的觉得那些人该被好好安置，还是因为我求了他。

不知他是本来就会这么，还是因为看见了那天车里我的害怕、我的难过，又让了一步。

也许都有。

也许这就是他，在能给的范围，不吝啬的给；在必须拿的代价面前，也不吝啬的拿。

“锦儿。”

他的声音从旁边落来，“本王只能到这一步了。”

他站在我面前，月白的衣裳被最后一缕光照着。那光把他的廓勾得很，睛却很亮。

他顿了顿，然后说：“所以锦儿，可以不跟本王闹别扭了吗？”

我愣了一，抬起看他。

闹别扭？我没有在跟他闹别扭，从始至终都没有。

我想说，我不是在闹别扭。我想说，我知你尽力了。

我想说，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圣母。我学过历史，我知千百年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手上不可能不沾血。

我想说如果我是你，手握证据，看着北境年复一年地死人，我也会同样的选择。

我真正怕的……

我真正怕的，是那些还没到来的血与火。

可……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很轻地说：“……嗯。”

我抬起，看着他。

暮里，他站在我面前。听到这个“嗯”字，他底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好像微微松动了一。

然后，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突兀地了来，“公！给这位姑娘买枝吧！”

是个挎着竹篮的小丫，八九岁模样，瘦瘦的，睛很大，正仰着脸看我们。篮里着几枝半开的栀，青白的在暮里泛着微微的光。

“刚摘的，可香了！”她声音很亮，在安静的街上传得清清楚楚，“一枝只要三文钱！”

杨广低看着她，明显愣了一。

他大概从没遇到过这状况。朝堂上他能战群儒，密室里他能算尽人心，可面对一个仰着脸卖的小丫。

他好像不知该怎么办。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秦义不知从哪闪了来。

动作很快，几步上前，数了三文钱递过去。那小丫愣了愣，才接过钱，兴兴地一枝递给他。

那枝栀带着两片叶，白在暮里很显。

杨广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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