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的夏天

今年因为圣上南巡和五十万寿的缘故，闱推迟了。如今已初夏，陈仪穿着一条薄薄的衫，用来抗衡越发燥起来的白天，然而跨客栈门的时候，还是受到了太直晒在上的温度。

“短短几日，就俨然夏天了。”

陈仪顺嘴抱怨了一句，就听见边有人附和：“可不是嘛，还不知等到会试那几日，会成什么样？”

陈仪转看去，却见是同住在云来客栈的一位周举人，也是这一年的考生。周举人家中显然要比陈仪家富庶不少，上穿的绫罗上用苏绣绣着竹和云彩，很是显，然而他又不是权贵到能穿贡品纱的，这件衣服早晚穿还正好，这会儿日起来了，却是有些的。于是周举人就由书童不停打着扇，然其额上依旧渗密密的汗珠来。

陈仪拱拱手：“周兄，我正要往书铺看书，一吗？”

不是一路人，只是表面上客罢了。果然，周举人摆摆手，：“陈兄要走利科，利科听说是八爷主张的，自然得去香叶书铺多拜拜庙堂；然愚兄是走士科的，自然也有合适的去。”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周举人眉之间的倨傲之却还是了来。显然如今第一年开利科和算学科，许多人脑里那“只有士科考来才能当六官中堂大人”的旧思想还是没转换过来呢。周举人虽比陈仪年，当初考秀才考举人的战绩也没有陈仪辉煌，但仅从他要去考“士科”而陈仪考“利科”这一上，就自觉人一等了，大约是觉得陈仪以后也就是个技术官员，给他这“真士”的官老爷打手罢了。

陈仪也没与他多争辩，微笑着送走了周举人和拼命打扇的书童，就自己提着个小布包去了香叶书铺。他那册《钦定寰宇地图》还没看到呢，那是武英殿最新的官印本，据说全彩印刷，纸张奇大，世间仅有十册。书铺里是没有的，只有八爷府中藏了一册，借阅要通过书铺掌柜预约，填了祖宗三代的名讳经历，都要清白才能约上，跟科举查也差不了多少了。他都排队排了一个月了，今日才终于到他可以一观奇书的日，可不能迟到。

陈仪是满怀期待地去的，结果到了香叶书铺门，却听到了店里“叮叮咚咚”的声音，跟往日安静中夹杂翻书声的书铺完全不一样。

“哎呦，是陈老爷。”掌柜的一脸抱歉地迎来，“昨儿夜间屋上落了一片瓦，将桌给砸坏了。这会儿主家让修屋兼换桌椅呢。”

香叶书铺的桌是大桌，能容近十人排着座的那，总共就两张桌，坏了一张也就是毁了一半座位。陈仪有些不甘心地往屋里张望了一。“一个座儿都没有了？”

“屋坏了，有一就有二，万一回砸到了应考的举，不是害人前途吗？尤其……陈老爷，您也知咱家是谁的产业，皇家人尤其要脸面的。”

陈仪皱了皱眉：“好好的屋，怎么就坏了呢？”

“嗐，小店也开了十年了。”店虽然开了十年了，但翻新可是三年前的事儿。陈仪看着店里被厚布袋盖起来的书架，和被保养得油光的黑漆，再抬看看整齐的椽木间那个突兀的漏，觉得事实在有些蹊跷。

“那我预定的《钦定寰宇地图》，还能看不成？”

“哎呦，陈老爷，实在对不住，如今店里这况，只能说买卖照常，我给您在这小柜这儿就办了。但这借书抄书……就得缓两天了。”

陈仪实在是心痛自己一个月的预约申请，试图最后挣扎一：“我就在你的小柜上看两，成不？”

“陈老爷，来。”掌柜的把陈仪拉到一边，低声劝，“您也是咱们的老顾客了。有些书贵重得很，这店里尘土飞扬的，我看了心惊胆颤，您见了也心疼不是？我知您借这书不易，上也专门说了，等屋翻新好了，先着您看，不用再打招呼了。”

掌柜的保证让陈仪松了一气，同时那违和越发重了起来。“那我回客栈了？”他试探地问。

掌柜的飞快一个笑脸：“正是如此，上就要会考了，陈老爷在客栈安心备考才是上策。小的在京里这么多年，见的举多了，说真的，那些闭门看书的才是最后有前途的人；游来去呼朋唤友，都是歪门邪，那人哪有什么心思读书？！您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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