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往后厨走，这条路裴翎走了几百遍，今天却像和那帘有仇一样，先是额磕到了门框，名震江湖的孔雀明王像一只笨拙的鸟，调整了姿势往前，肩膀又一次撞上了门框。

银还在，二两，一分没少。

缺掌柜一早就搬了两坛竹叶青来，以大胡为首的胡商还没到，他自己就先滋滋地喝了一坛半，扯着嗓唱起来。

“你总不能……”

裴翎破天荒地卡了壳，把后半截话连着药的苦味一起咽去，顺手在裴云逸脑袋上摸摸，像一只赖在脚边的大狗：“以后少喝，你酒量随我，不行。”

“醉风怎么样？”裴翎收好赃款，若无其事地拷问，“哪个姑娘最好看？”

前堂仅剩的两个客默默结了账走了。

裴翎收钱袋的手猛然一顿。

“行了行了，你说我好看，我许久不照镜，也不敢说你是不是骗我的，你师父以前确有几分姿，但是越好看的人，就越经不起风霜摧折，更何况睛还瞎了。”

上个月受了伤，福顺那个阉狗的刀戳他肚里，缺掌柜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没死成，醒过来一摸肚，了十几针，丑得跟蜈蚣似的，但他对着铜镜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这疤有气势，横平竖直的，线的痕迹一左一右拖开，凑成一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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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裴翎说完就笑了。

他在心里默默把那两只乌的帐销了。

裴翎的嘴角动了一，住银的边缘，不动声地从袖来，顺了自己的钱袋，手法畅得像抹了油。

“沧——海一声笑——”

“缺掌柜也好看的。”

不是生意上的忙，这归功于他每天限量供应炙鸭引客的损招，全缺德的鸭就那些，多一只都没有，是他心里忙。

裴云逸的声音越来越快，兵似地把自己认识的人拉来一个个夸：“素娘好看，鹊好看，今天那个念书的老也——”

缺掌柜毫不在意，唱得更大声了，一手端碗一手拍桌，拍得碗碟跟着。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大约是这样的：一个历经沧桑的江湖人，负刀伤，却笑对风雨，在自己的地盘上把酒歌。

全缺德的门没闩，裴云逸推门去，肩膀撞到门框上，牵动左手伤，他混骂了一句，砰地坐到裴翎边，极先见之明地抢答：“我就喝了一。”

“那个…醉风的姑娘也好看。”

裴云逸闭嘴了。

【作者有话说】

“你最好看。”

裴云逸坐在凳上没动，鬼使神差执起那只用过的药碗，托在手心里，一寸一寸挲。

裴云逸用沉默负隅顽抗。

“我总不能什么？”

缺掌柜今天很忙。

“云逸啊云逸，”裴翎晃了晃手里的钱袋，银在里面叮当响了一声，“你今日去，就是为了喝一肚不知哪来的松酿，回来跟我说满安的人都好看？”

“也好看？“裴翎替他接完了这句。

“滔滔——两岸——”

他越说越不着边际，脆把药汤一闷了。

他勾了勾嘴角，像石投面晃起一圈涟漪，打碎了澄净明澈的表象。

裴翎闻着酒味，暗自思忖醉风什么时候开始卖松酿了，伸手过去，在裴云逸上摸了一圈，摸到袖，手指停了。

第一次表白被拒，很有纪念意义的时刻

裴云逸的脑袋耷拉着，酒劲上，面前的桌在缓慢旋转，裴翎的声音飘过来，他听到那个声音，好似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一叶扁舟。

乎乎的，只能凭着记忆往全缺德走，平时轻灵的踏雪寻梅步变成了踏雪绊梅步，两条像在跟石板路吵架，谁也不服谁。

安静了两息，这四个字砸在地上，裴云逸酒意退了一半，脊背僵住了。

裴翎没声。

“而且，我快三十岁了，”裴翎端起那碗凉透的药汤喝了一，苦得直皱眉，“江湖上吃暗这碗饭的，过了三十就不行了，多再撑个几年，到时候难免落魄，在全缺德鸭应聘不上，去醉风鸭，恐怕也差意思。”

大侠的大。

跑调跑到了河西走廊。

裴云逸背对着裴翎问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送一只不太讨喜的猫

嗯，是好看，至少圆得很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