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手书，把它拆开，看了最后一遍，凑向铜盘。

“限期届满而未至者，以谍间论。”

“另一个汉人面孔，安远？”兰信了然地笑了一声，“摄政王的臣嘛，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他能忍住不来打个招呼，我可忍不住要找他叙叙旧了。”

他跪坐着没动，又等了一会儿，直到何适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何适走后，屋里只剩安远和那簇圣火。

何适门置办车去了。

安远盘坐在墙角的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大邺的文图册，矮几上搁着一只铜壶和两只细颈的琉璃盏。

两人围着铜盘跪坐，两手举在前，指尖正对着鼻尖。

兰信的靴压着一张洒金纸，墨迹已，铁画银钩——

“但这十日里，我们最好早准备。”安远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

圣火在两人之间动着。

兰信左手搭在肋三寸，有一搭没一搭拍着右手。

这话说得恳切，火光照着安远的脸，神平和而忠实，何适吐一浊气，了。

了：“六十上的老啊，那和国王差不多年纪，朗还能走这么远路的……”

要是不聪明？

“是哈希姆吧，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何适，我看是不太合适。”

纳赛尔盯着那簇重新安静来的火焰。

“觐见天不是小事，我只是个摄政王殿旁的小官，国书，衣冠，车，这些礼仪，哈希姆大人应当比我熟悉。”

很简单的事。

祝祷结束了，两人同时放手，圣火旁的两张脸，一张沟壑遍布，另一张平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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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适的皱纹在火光里愈发刻，他嘴翕动，默念着祷词，想的却是另一桩事——殿份能得到大邺的承认，这不是坏事，有天朝上国首肯，来日国王归真，摄政王再想染指王位，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睛瞎啦？

娜吉拉公主走了二十六年，和孩也分别了二十六年，是时候送他们母团聚了。

“去。”安远保持着祝祷的姿势开，“当然要去，大邺朝廷的面要给，十日之觐见，递上国书，说明来意，请大邺天见一见殿。”

灰烬落在细沙上，混去，分不哪一撮是圣火，哪一撮是皇权。

“来都来了，既然不好意思登门，那我替他们张罗张罗。”

久仰霍王仁德，闻诸君远涉万里莅临中土，不胜欣忭。然贵使境以来，寄居坊间行止不彰，与我朝款待友之意未免相左。今逢圣上临朝，百官咸集之期，特薄柬，恭请诸君十日移步皇城，以叙两之谊。

纳赛尔伸两手指，拨了拨铜盘里的细沙，把灰烬掩埋净。

何适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还是稳的，看完最后一句之后，指尖不可遏制地颤了一。

叔父连失四，再失一个老友，不过是暮年又添一桩哀事。

这十天里，哈希姆会很忙，老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别的，只要在十天里支开他一次，哪怕半天就够了，理由不难找，替殿去买觐见的衣冠，替殿安排车，什么事都可以用“替殿”开，哈希姆不会拒绝。

他把手书递给安远，安远接过去看完了，暮顺着半开的窗渗来，他把手书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桌上，只“时辰到了，先正事”。

笔搁来，兰信翘起脚搁在墨迹未的宣纸上，太师椅吱嘎响了一声。

椅又吱嘎一响，兰信原来是左搭右，现在改成右搭左。

哈希姆是个好人，跟了叔父一辈，忠心耿耿，要是老聪明一，回去以后安安分分的，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六十多岁了，活不了几年，有些事时间会解决。

山远，从安到波斯，路上什么都可能发生，意外也不稀奇。

纸角碰到火苗的瞬间，火势骤然蹿了一截，橙红的光照亮了整间屋，安远松开手，纸片在火焰里翻卷，笔锋如刀的字迹一个一个被吞掉，“哈希姆”先没了，“之仪”跟着染上焦黑，最后只剩“谍间论”四个字在火里挣扎了一瞬，也灭了。

圣火烧得安静，纳赛尔在火光里跪坐了很久，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最后的晚祷。

何适一看天，也，取一只铜盘，又取一小块圣火，铜盘里垫着细沙，火搁在上面，何适用火绒引燃，一簇小小的火苗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