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忧今日才知柳夫人那番话的意义。

她反握住了孟妙常的手。

柳无忧从小聪明，所以事事能提前猜到。就像今天，她也猜想，孟妙常之所以一定要和她一起睡，也不过是想劝她白天卢文泽的事，让她不要觉得被羞辱，要放宽心，不要灰心。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孟妙常只字未提卢文泽，只讲她自己的事。

柳无忧在江南生活十七年，样样圆满，只有一样不太好，她始终没有一个旗鼓相当的朋友。她以前以为是因为她太聪明，今日才知是因为她太圆满。朋友有时候也像两块玉珏，要有缺才能在一起。

柳无忧没有开过窍，但光听着就觉得绝望，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她没想到最后是一个叫孟妙常的女孩。她只能听懂，不能还以同样的察，但那又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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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好，我你的金兰契。”

孟妙常是“时人”，诗词里都笑这些太时的人，嫌他们活得太实，“早知不时人,多买燕脂画牡丹”。时人庸俗，时人实际，但时人的手掌温而宽厚，握她的手，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船锚。她常觉得自己是风筝，要飘走，孟老太君是牵住她的线。她的母亲病死了，她的父亲死在狱中，遗言是不许她申冤。孟老太君她，但她活着只是加重老人的负担，如果她不在，也许会更好。

柳无忧没有想到还能有一个孟妙常，这样握着她的手，告诉自己她需要自己，她要自己的金兰契。

但她没想到，还有一个孟妙常，认真听懂了，认真回应她。柳无忧幼年时也曾想过自己未来的好友是什么样，以为一定和自己很像，绝聪明，无所不懂。

柳无忧最后也只剩一个答案。

孟妙常于是笑着握住了她的手，认真看她。

那天柳无忧讲白蛇，看着那些夫人小，已经知晓了讲完之后她们的反应，知她们会动，会对她刮目相看，这于她不过是又一个意料之中。

那时候，柳夫人劝她多与人谈，她在书斋里读书读得正开心，被急了，也小小发过脾气，说世人没什么好谈的，还不如读书好。柳夫人也不生气，只说：“那是你还没遇到合适的人。遇到了你就知，人和死是不一样的。再好的，它的好都是你可以猜到的好。但和人往，偶尔有一个瞬间，他上的好是你想也想不到的。你会意识到他和你一样是活生生的人，他也看见了你，那一瞬间如同暗室观火，能够照亮你的一整个人生。”

“那天你讲白蛇，讲世人都要过关。卢文泽只是你的一场修行，萧承泽也只是我的一场修行。这世上人人有人人的苦楚，人人有人人的关要过。但我会一直陪着你，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就像青蛇与白蛇，就像老祖宗说的那样，我愿意你的金兰契，我们一起度过彼此最难的时光。”

她给她的秘密，坦她的伤，用最笨的办法，和柳无忧站到一起，她的同伴。

“后来么，就到今天了。天定国公三周年，他送归祖陵，上个月才回来，那天在霍老太君那，就是我们从那之后第一次见面。不知为什么，我竟也不觉得很伤心。”她平静地躺着，看着柳无忧的睛，笑：“原来什么都会过去，佛家说贪嗔痴，求不得，我陪着夫人们聊天，一年又一年，从来没聊得像你那么，我没有你的慧。但我想，没关系的，都会过去，那痛楚，想到他都觉得心都要撕裂了，想到他不喜我，不想和我在一起，这辈都只是两个路人的痛苦，都会过去的，我们都能活来。你也能活来的，对吗？”

什么卢文泽，什么萧承泽，伤害她们的也好，看不上她们的也罢，都不过是她们人生中的过客，什么也打不倒她们。

她只能，说：“对，我会活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