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祖母把她接到自己院里去住，说母亲走了，孙女该放在边亲自照看。沉意搬到祖母院的那天，沉怀瑜和沉怀瑾站在月门外目送她。她穿着一素白的衣裳，上簪着一朵白绒，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走的，却没有回。

“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沉怀瑾小声说。沉怀瑜沉默了很久，说：“不会的。她只是太伤心了。”

那天夜里沉怀瑜半夜偷偷爬起来，摸黑走到祖母院外。院门已经关了，他就靠在门边的石墙上蹲来。月亮很亮，地上一片银霜。他没有敲门，就那么蹲着。第二天清晨仆人开门时发现他蜷在墙睡着了，赶禀报了老夫人。老夫人让人把他抱来，沉意正陪祖母用早膳，抬看见仆妇怀里那个睡得迷迷糊糊发上还沾着的孩，筷停在了半空。

“这孩……”老夫人也愣住了。

沉怀瑜被放在榻上，着睛醒过来，第一就看见沉意站在榻前。她背着光，表看不真切，只听见她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你半夜跑来这里什么。”

沉怀瑜垂睛，声如蚊蚋：“我怕病了。”

沉意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伸手，很轻很轻地戳了一他的额，就像从前拿书敲沉怀瑾的脑袋一样，只是力更轻。“你才病了。回去睡觉。”

沉怀瑜抬起望着她，忽然咧嘴笑了一。终于没有说“多事”，也没有说“谁让你来的”。她说的是“回去睡觉”。

如今想来，那些小时候的事都像是隔着江南的烟雨看的，朦朦胧胧，却每一帧都记得分明。

午后的日光从槐树叶里漏来，光斑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书房里沉徵翻着沉怀瑜批注过的案卷，目光停在一行峻秀的批语上，旁边还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后日复诊，巳时三刻，太医院张太医。已备好车，父亲不必另派。”

他放案卷，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中那一树新绿的槐叶。沉徵渐渐注意到，朝中越来越多的人在他面前提起他的两个儿。集雅集之后，吏左侍郎对沉怀瑜赞不绝，说此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国监祭酒也私与人说，沉家这两个儿生在同一辈，是沉家的福气。他本该欣喜，可心底总有一缕说不清不明的隐忧，像江南三月连绵的雨一样粘滞不去。

不是担心他们的才华，是担心他们的心。他们在朝堂上应对如，在人前无懈可击，可回到家来那双沉稳的睛只在一个人上才会褪去冷，变得温驯又专注。沉徵不是瞎，他看得那专注的分量。

他又不是没年轻过。

傍晚时分他站在书房窗前，沉怀瑜正穿过院，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大约是养生丹之类的。少年人步履从容，影修，却在月门前停了来，先理了理衣襟，才迈步，就好像那门是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沉徵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亡妻陆氏从前说过的那句话。阿意这孩心冷，若是没人捂着她，她会一个人冷一辈的。

孙氏昨天来送羹汤时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后还是期期艾艾地问了：“老爷，二公和三公是不是……对大小太好了？”他当时没有回答。此刻站在窗前望着月门的方向，那几只新移来的栀盆已经打了苞，在暮里泛着淡淡的青白。他想起苏州老宅窗台上那只栀的青瓷小瓶，从什么时候起，沉意院里的都是两个弟弟亲手的了。

暮渐，中石灯被仆人亮，橘黄的光在将暗未暗的天里圈一小块意。家敲了敲门来请他去前厅用膳。沉徵嗯了一声，转走了两步又停：“大小今晚用膳了没有？”家回：“大小说胃不好，让厨房送了一碗粥去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