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

回到山上， 钱婆婆见宋茜茸与林月明得满大汗，给提来一壶在溪里中冰镇过的山楂叶陈，为两人各倒了一杯。

一杯清凉酸甜的茶去， 宋茜茸顿觉浑舒泰。她和林月明在金银架坐着， 就着茶吃米糕。

林月明挲着手里的黑土陶杯， 面上神变幻不定。

宋茜茸也不说话， 只小小啃着手中的米糕。钱婆婆在里面添加了茯苓粉，有健脾祛、益气安神的功效。

钱婆婆从前在裴家时，很擅为府中贵人调药膳。如今跟着宋茜茸， 手边药材齐全，时间也充裕，她便重拾这份手艺，日日琢磨不同的疗方。

几个月来，家里每个人都可见地了，气也愈发红起来。

“阿茸，你为何想要行医？”林月明忽然开， “我记得你曾说过， 你阿娘原是华江府绣娘， 绣艺湛， 你怎么没跟着她学绣呢？”

华绣名满天，宋母的绣品在府城几家大绣坊备受追捧。原在母亲的严格教导，也确实习得一手好绣艺。甚至她的名字都取自“想绮窗、刺绣迟了，半缕茜茸微绕”这句词。

只是她并不喜刺绣。她虽在礼教束缚，端庄温婉，但骨里更向往父亲早年行走江湖，行医济世的日。

因而宋母虽不大支持，但原依然跟着父亲习得医术， 尤其擅寻常病症及外伤理。宋大夫外行医采药时，常会带上她，使得她有更多实践的机会。

至于宋茜茸自己，前世因为荒野求生，专门学过野外急救和基础疾病理，合原记忆后，运用起来更为得心应手。

她和原一样，对绣提不起兴趣，即便有记忆加持，针线活儿也始终平平。

此刻林月明问起行医的缘由，宋茜茸便也认真思索起来。兴趣固然是一分原因，但似乎又不止如此。

宋茜茸手指在竹桌上轻敲几，缓缓说：“阿，自古至今，女行医者虽少，却并非没有。她们走过的路，比起我们今日要难上千百倍。”

林月明目光亮了起来：“你仔细说说。”

“有一位女医名为义妁，自小酷岐黄，虽家人反对，仍自学不辍。后来她拜得名师，被召中，成为史上第一位有记载的女御医。当时太后久病不愈，义妁以药石针砭调理，竞将太后治愈。自此，义妁凭一医术，在满是男的廷中立足，名留青史。”

林月明听得神。

“还有一位淳于衍，也是中女医，尤擅妇人之疾。当时有贵人患病，众医束手，唯她辩证施治，终令其康复。她也在史书中留一笔。”

林月明目中光彩更盛。

“又有一位鲍姑，于炼丹采药，尤擅针灸，以艾灸治疣瘤，凭医术济世传，名远扬。”

“更有谈允贤，自幼聪慧，通方脉，尤擅妇幼两科。后来她著书立说，将毕生经验传予后人。”

“在她之后还有曾懿，不仅研医理，还提倡预防为先，注重卫生，其见解学识远超同期的男大夫。她同样撰写医书传于世。”

夏日光仍旧灼人，但藤架清风袭来，透着几分清凉。宋茜茸语声轻缓，清凌凌的声音在风中慢慢散开。

讲完故事，她看向林月明：“阿你看，从古至今，这条荆棘路上一直有人在前行。虽艰辛些，但只要本事足够，再多的阻挠也遮不住她们的光芒。”

话音一转，又：“那些青史留名的女医，难没遇到过如聂家那般的恶言吗？她们遭到的非议与诋毁想必更甚。可她们仍一往无前。”

林月明听得心澎湃，举起土陶杯喝了一大，飒然：“你说的是。病痛不分男女，医者又怎么能分男女？男可行医济世，女娘为何不可？”

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况且我觉得，有些男人还不一定比得上女娘呢！”

宋茜茸也跟着笑起来。

“那些青史留名的女医靠真本事说话，咱们也要凭本事立足。”林月明神逐渐定，“待我的药材越来越多，越来越好，人人都抢着来买时，我看谁还敢骂我们是药婆。”

“阿有志气。”宋茜茸朝她竖起大拇指，“确实，若因为别人几句闲言便畏缩不前，那才是辱没了医者之名。不必理会那些，我们治病的本事，开的方，救回的病人，自会替我们说话。”

林月明看她眉舒展平和，叹：“阿茸，你当真厉害，总是这样稳定。”

宋茜茸笑意忽然加：“阿，你也很好呀。顾家郎君倾慕与你，必是被你这自信飞扬的模样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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