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个坐席来，”嬴政对一旁侍立的宦者吩咐，语气淡然，“吕公年事已，取垫厚实的来。”

嬴政垂眸，目光落在吕不韦白的鬓角上，静默了许久。直到吕不韦到膝盖都有些僵，才听到上方传来嬴政的声音：“先生鬓边生了白发。”

够了，吕不韦想。他亲见证了一位绝世雄主，从襁褓质到一扫六合的全历程。纵使九泉之见到嬴楚，他也能坦然相对了。只是心底，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一名宦官悄无声息地走这片学术净土，他放轻脚步，压低声音，来到吕不韦侧，低语：“祭酒，陛有旨，传您即刻觐见。”

所幸学并非与世隔绝，人来人往，消息通达，既能将他的学问播撒去，也能将天的风云变幻传递来。他知韩国灭，赵国亡，魏楚燕齐相继归秦；他知那个当年被他的商队从邯郸接回的稚童，已成了睥睨天的始皇帝。

八年。自踏这咸学之日起，他便再未离开。当年嬴政命他于此修书，期限是三年。三年期满，吕不韦却未曾踏门一步。非是不能，而是……离开了学，他也不知自己能去哪。

嬴政也回到御座，姿态却放松了些，不再如之前那般居临，反而带着一久别重逢、闲话家常般的悠然，仿佛真的只是故人重逢，而非曾经到了不可调和境地的政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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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吕不韦，面在瞬间变得极为复杂。周围的学们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凝滞气氛，纷纷不知所措地望向他们的祭酒。

授课声戛然而止。

得知嬴政扫平六合、创立帝制、自称皇帝的那一日，吕不韦只是自嘲一笑，吕不韦啊吕不韦，你当年自诩光独到，识得嬴楚为“奇货”，却不知真正的天至宝，是那个被当累赘遗弃在邯郸的嬴政。

吕不韦的心狠狠一颤。他与嬴楚，是君臣，亦是生死相托的挚友，而对嬴政……他一度将其当作故人遗孤和权力来源。后来吕不韦才醒悟过来他的僭越，那是君王，不是他的晚辈，嬴政称呼他一声仲父，他怎么就敢应呢？

学，一株柳树，芽初绽，柳丝如烟。祭酒吕不韦正席地而坐，为数十名年龄不一的学授课。他两鬓已染霜华，面容比当年为相时苍老许多，神却更显平和。

嬴政闻言，并未接话，反而起，缓步走那九级台。玄袍服曳地，步履沉稳。他走到吕不韦面前，在吕不韦惊愕的目光中，微微俯，亲手将他搀扶起来。

吕不韦心一，垂得更低，谨慎答：“岁月不居，时节如。臣已垂垂老矣，不似陛，正值风华正茂，如日方升。”

俯首的瞬间，他却忍不住用角的余光极快地向上瞥了一。

此刻，吕不韦正讲到“察今”之变，引经据典，又辅以市井轶闻，听得众学如痴如醉。

“先生大才，朕心中向

已非当年仓促仿效稷学的形。随着大秦国力日盛，天一统，这座学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天文教中心，四方才智之士趋之若鹜。百家弟汇聚于此，辩论讲学，著书立说，皆盼有朝一日能得帝王垂青，一展抱负。

踏殿门，吕不韦撩衣，恭敬拜，依足礼数：“臣吕不韦，参见陛，陛万年无期。”

御座之上，嬴政正垂眸看着他。容颜比八年前更加冷峻，气度已全然是威仪，再无半分昔日的痕迹。

侍从早已捧那叠放整齐、许久未曾穿过的官服。直到吕不韦穿好官服，对着铜镜梳理鬓发时，他才恍然惊觉——已经整整八年了。

吕不韦几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作镇定，宣布今日授课到此为止，让学们各自散去温习；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浑浑噩噩地走回室。

《吕氏秋》早已修撰完毕，刊行天，而吕不韦并未止步，反而越发钻研学问。自离开相位，执掌学，世人方才发现昔年以“奇货可居”闻名、凭借商贾手段登上权力巅峰的吕不韦，中竟真有学问。他兼收并蓄诸之，不囿于一家之言，在百家渐趋式微的末期，以《吕世秋》为基创杂家，被天人尊称“吕”。

车轱辘碾过咸城的石板路，载着心绪翻腾的吕不韦，驶向他阔别八年的皇。阙依旧巍峨，甲士依旧肃穆，但一切似乎又都不同了。章台，还是那座章台，可坐在里面的人，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扶持的少年君王，而是威加海的始皇帝。

直到被搀扶着在铺了垫的席位上坐，吕不韦依然觉得如在梦中，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心如擂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