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谢昭莫名就读懂了。

林不语闻言，微微侧过，目光平静地落在谢昭脸上。

而朱老那布满风霜与刀剑刻痕的脸上，竟浮现一近乎……慈的神？

谢昭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和林不语一同安静地站在门边，望着那一老一少被冬日稀薄的光温柔笼罩的影。

他印象中的朱老，是哪怕与柳老打了一架、被专挑损地方招呼、侧腰青紫一片疼得呼都要放轻，也绝不肯在人前半分虚弱、更遑论承认受伤二字的倔老人。

哪怕不是血脉。

他还想起许多许多。那些年，整个宗门上的老，似乎都对他这个顽劣却讨喜的弟，格外宽容。

他们从半掩的门扉望去，便看见了堪称奇景的一幕。

他咳了一声，不自在地摸了摸鼻，低声嘟囔：“……那不一样。我那叫……那叫尊师重、善于沟通。”

谢昭脚步一顿，意识侧看了林不语一，挑了挑眉，示意：你听见没？

是永远沉默、永远板着脸、永远站在人群边缘、用行动而非言语表达忠诚的老仆。

院中，谢陆不知又说了什么，朱老竟破天荒地伸手，轻轻了他的发——动作笨拙，显然从未过这事，却带着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与温柔。

有些本事，果然是会遗传的。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调侃，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得意与欣。

谢昭愣了好几息，才缓缓收回视线，压低了声音对林不语：“我那小徒弟……这察言观的本事，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一把好手。”

什么也没说。

宗门的执法老永远板着脸。

谢昭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不再想辩解什么了。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小，到底跟谁学的？”

你觉得是跟谁学的？

谢陆不知说了什么，正仰着小脸，睛亮晶晶地望着朱老。

那位号称铁面无私、六亲不认的老者，曾十三次当场抓住他违反宗门禁令，却只有两次真的记了过。剩的十一次，都在他老您今日气真好、这执法堂布置得愈发威严了、弟知错了，真的知错了的连环攻势，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和一句不为例。

朱老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石凳上。这位素来冷如铁、历经无数血战的老者，此刻怀中正抱着一个裹在厚厚狐裘里的小小影，是谢陆。

而此刻，林不语只是看了他一。

谢昭一梗，到嘴边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谢昭抱臂靠在门边，目光越过院落，落在那一老一少上，中笑意渐。

但谢昭分明看见，他那万年冰封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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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传功老。那位以严苛著称、从不给人好脸看的老者，每次他来请教剑招，明明板着脸训他太过浮躁、华而不实，却总会把自己珍藏的剑谱偷偷给他，说回去抄录一份，明日还我。

但谢昭觉得，师兄那一记沉默的神，比任何篇大论都更有杀伤力。

他忽然有理解，为什么执法老明明抓到他违反禁令，却总是不为例了。

“我原本只是想让他去陪朱老说说话，解解闷。朱老那人你也知，话都闷在心里，从不肯往外倒。我就怕他一个人待着，越想越难受。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可谁能想到，这小居然能哄到这个地步？”

沙哑的笑意。

“你瞧朱老那样，我跟你说，就算是他亲孙站这儿，我打赌他都不会是这个表。”

在某个同样光和煦的午后，在另一个宗门，另一棵老树，曾有一个同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红衣少年，把整个宗门上的辈哄得团团转。

原来，这就是当年那些老们看着自己的神。

他望着小徒弟那张因为得到辈喜而微微泛红、却努力压着得意假装沉稳的小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他想起了药堂的孟老。他每次偷溜药堂顺几颗疗伤丹药给张机研究，孟老明明气得胡直翘，却从没真正锁过药柜。后来他才知，那些好顺的位置，是孟老特意空来的。

林不语面无表，但脚步也放轻了。

林不语收回视线，没接话。

那神没有任何波动，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任何表变化，就只是看着。

谢昭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