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静观堂, 四一片静谧，唯有檐角铁被偶尔摇动一两声。

昏黑的里间亮起了灯，光线从门帘透来, 窸窸窣窣的布料声随之传。片刻之后，蓝鹤挑帘来, 低声：“守公有请。”

萧翀把斗篷的帽檐往后推了推, 抬步朝里走。里间只了一盏小油灯, 幽幽的光亮照着榻上那位华发老人。孙守成带着些半昏半醒的呓态, 低声：“来啦。”

太久未见，萧翀觉得孙守成又老了许多。五十多岁的年纪，上已看不到一丝黑发, 灰黄的面被灯火映得愈发朽弱, 中衣那副板瘦削, 来的一截手腕，松松的枯包着骨。整个人好似一株经历风霜, 还在苦苦支撑的老松。

“守公。”萧翀默了几息才开。

孙守成仰了仰, 将他从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伤，都好了？”

萧翀从老公公中，读懂了那丝审视。他是在确认，前回来的是一副残躯，还是旧日的杀神。

萧翀沉稳：“闵养人。”

“嗯。”孙守成与他对视几息, 意味, “王岱山，想来骨比我朗。”

萧翀想着那位七旬老人，看起来确实要比前人更像个“活人”。他放语气：“守公……也要保重才是。”

一丝几不可察的轻笑从孙守成角一闪而过，他垂眸：“他的国没了，我的, 还在。”说着抬手，指了指榻旁小凳，“似他那般侍书，我这辈恐怕没有机会。我能有的，或是去皇陵伺候历代神主，或是……”

虚哑的嗓音戛然而止，孙守成一瞬不瞬盯着萧翀那张冷肃的脸，片刻才一字字：“你回来，是为何？”

萧翀坐在榻前，脊背得板直，正：“守公为国，我为我在意之人，我伤害过的，护持过的，跟着我拼过命的，还在护我的，我母亲，以及……我的妻儿。”

孙守成枯瘦的手猛地一。他直直望着萧翀那双酷似昭的凤眸，这个“死而复生”的年轻人，一连串的话在他耳边低低嗡鸣。

半晌，孙守成才又垂，低低笑了一声：“母亲、妻儿……”像是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要咂摸味，之后才缓缓扭，从后的枕底，摸件东西，掌心摊开，是那半枚虎符。

“我晓得即使没有这东西，你也有办法调兵。”孙守成将虎符递过去，郑重，“但你要的事，需要名正言顺。”

萧翀盯着那枚小小虎符看了几，之后才起，躬，伸双手。孙守成将虎符放到他手里，他攥了一会儿，才回怀里，重新坐回去。

“说说你的想法。”孙守成嗓音虚哑，却稳得很。

此行的路径，萧翀早同王岱山过详细推演，来见孙守成，便是必不可少的第一环。

萧翀沉稳：“守公看得比我远，南境既已起兵，北地必然也会。陈王受南北夹击，能战之人只有二三，必然会以重诺许西境驰援，这便是我的‘师之名’。”

孙守成垂着，无意识地搓着指棉被，问：“屠骁兵，西境留谁？”

“陆羽。”萧翀斩钉截铁，“他最熟悉栾城的底细，看住卢荣绰绰有余。”

孙守成“嗯”了一声，思量着：“卢荣有野心，目标只是西渚，这等关，当不会往局里搅。”抬眸，孙守成忽然直，朝萧翀探了探，老眊的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之后呢？你携大胜之威，意何为？”

萧翀一时未答，只幽暗的凤眸与孙守成对视。

“是要调停南北？”孙守成一字字，“还是要对双方……取而代之？”

萧翀望着孙守成松弛不见底的瞳仁，辨不清他底绪。默了几息，萧翀忽而一笑：“守公认为，我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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