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挣扎着穿透雨幕，在箭楼飞檐化作游丝，很快被风撕碎。

须臾，雨势骤急，万千银箭在翘檐炸裂，光倒影间，整座府邸似乎都化作了振翅飞的金鹏。

漫天雾间，一人一如一支划破天际的利箭，顷刻间疾至府邸前，打碎了那金鹏振翅飞的傲慢。

魏琅翻，她行得极快，雨顺着蓑衣的边缘滴落，砸在她后的青石砖上，竟追不上她的脚步。

待真正站在门前，魏琅方了气，缓缓抬手叩门。

铜环相击，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沉闷而短促。

府邸，翘檐摆着一张黑白棋局，就着廊外连绵细雨，一黑一白正在对弈。

廊的光线被雨幕滤得柔，将两个人的廓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黯。

棋落在棋盘上，发清脆的“嗒”声，被雨声衬得格外分明。

童领了“不速之客”过来，见状自然不敢惊扰，只敛声屏气地垂手等在廊外。

魏琅自然也只有毕恭毕敬地站在雨中，脊背得笔直，目光规矩地只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

廊的空气里弥漫着一清苦的茶香，混着怀朔的冷气，透过蓑衣一层一层地往里渗。

约莫半盏茶后，廊执白者轻轻吁了气，像是放弃了什么般，将棋轻轻放回棋篓，摆了摆手，示意童上前说话。

棋回篓的那一声轻响，像是倏尔打开了某个凝结时空的封印。

“不速之客”魏琅这才敢上前一步，掀开摆，跪在雨中，沉声禀：“末将魏然戈，敬拜河西节度使、凉州大都督、武威郡公、安西都护府大都护……”

魏琅一边“报菜名”，一边在心中默默吐槽：被女帝废黜李姓、贬安后，自己在北边苟了好几年，四撩架，将不愿意臣服的势力打了个遍，孤北面军后院乃至于漠北王廷皆如家常便饭……但偏偏，因缘际会，几年间竟一次都没有来到过河西军治所、拜访此的主人。

河西的最统治者、军政一把手是一对夫妻，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个女人。

河西军节度使、凉州大都督谢云谢蕴之。

——名门，陈郡谢氏之后，女帝未登基时的心腹元从，受女帝信赖，持节总览河西凉州、甘州、肃州、沙州四镇军政要事。

与之相较，武威郡公、安西都护府大都护源贺明夷这个被谢蕴之娶回家的夫君，秃发鲜卑王族，实打实的门贵“夫”……则更像是一朵缀在谢蕴之赫赫军功上的鲜。

固矣，不过陪衬。

廊对弈二人便正是这对夫妻，男容颜昳丽，眉目间带着几分鲜卑人特有的邃，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确实是个颇有几分姿的郎君。

女秀静端，眉目低垂间恍似一尊鎏金菩萨像，但初识者却绝不会有余力去留心那张脸是如何如何的秀温柔。

只会意识地被那眉宇间凝着的不容错辨的雷霆威势震骇，肝胆一寒，规行矩步，莫敢轻忽。

魏琅虽不在此列，但一直到她报完了菜名，谢蕴之仍是微阖双目，凝眉不语，源贺明夷却是忍俊不禁般倏尔一笑。

源贺明夷偏过脸来，与魏琅戏谑：“我们府上地儿小，站不了这许多人……有话直说吧，是朔国公叫你来赔罪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