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日间，童碧盼着易老爹登门，这日一大早，听见梅儿来报易老爹来了，喜得她忙着打包袱，将两衣裳，两把斩骨刀在妆台上裹了，鼻哼着小调。

易老爹这趟来，原想谒见老太爷，不想老太爷病还未愈，不便见人。三老爷仍在外办事，也没见着。易老爹只谒见了二老爷二太太，又来见过大太太穆晚云。

晚云略略问些媳妇在家时候的话，便命小丫鬟，“引亲家老爷去黛梦馆，瞧瞧新媳妇住的屋，也好叫亲家老爷放心。”

易老爹谢辞，随丫循绿荫小路往后走，行不多时，便见院墙，沿墙走数丈，方见院门。门前有三个石磴，石磴旁一丛细竹，竹立着块太湖石，绿漆写着“黛梦馆”。

踅院门，游廊回旋，东西厢各两间房，正面一间大房，一间耳房。童碧与燕恪正由正房迎来，燕恪理着衣袍，到易老爹跟前郑重唱个喏。

易老爹打量他一番，不似当年见过的样，那日迎亲就心起疑惑，只是没声张。问童碧，话到嘴边却改了，“丫，领我瞧瞧你们这屋。”

童碧领他转完，又领西间小书房。

燕恪晓得她必要同易老爹说他的事，杀人灭是没可能了，便先驱了丫鬟，免得给人听见。

他父女二人在窗底两把梳背椅上，嘀嘀咕咕细说着，中间横着张小几，两个人皆把脑袋凑在几上，像在密谋什么军机大事。

燕恪自在东面阁里坐着看书，睛不住朝那瞟。这对父女八成是在议论他，却不知童碧添油加醋了多少他的不是。

“真格是燕家二郎？”易老爹有些信不及。

童碧轻轻捶了两桌，“我还能编这话骗您么？他说苏宴章是不小心跌死的，谁知？又没人看见，还不是由得他说。我看这贼猪狗心术不正，到苏家来，肯定没憋什么好。知没嫁来也是好事，爹，咱们还是尽快回桐乡县去。”

可易老爹已收了苏家好些聘礼，且苏家还许诺，日后他们家上好的缎都能给易家留一些。

这才是难得，苏家织造坊织的料，除了供织造局，就只供各地大布商。像他们易家这样的小布店，捧着银也没货的门路。

他两个指在桌上反复轻敲，“就怕他向苏家揭发咱们虚作假，以婚诈财。”

“怕他什么！他还不是个假冒的！再说他犯的事比咱们大，他还冒名替考冒名官呢，咱们坐监他掉脑袋，量他不敢。”

易老爹仍踟蹰，“就算他不揭发，苏家也要追究，怎么好好的新娘，说跑就跑了？再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易家始终在桐乡县生意——”

正说着，只听一声轻笑，燕恪不知几时歪在碧纱橱门边，横抱胳膊瞅他两个。

背后议论人给人听见，易老爹一时尴尬。

童碧却理直气壮，直起腰来，毫不羞愧，“不错，说的就是你这泼贼！”

燕恪松开胳膊笑：“闲言碎语耳边过，心中自有明镜台。你说便说，我又不恼。”

童碧冷笑，“那你鬼鬼祟祟走来什么？”

“本不想搅扰你和易老爷说话，只是三房那里有许多好茶，烦你去同三婶讨些来，给易老爷带着路上吃。”

“你如何不去？”

“你和三婶更说得上话。”

易老爹一看明摆着是要支开她有话同自己说，便也着童碧去。只等童碧了门，他笑着朝那椅上摆手，“贤婿有话坐讲。”

燕恪笑着作个揖，“易老爷真是宽宏大量，明知原委，还肯认我这个女婿？”

易老爹摇撼着手，“嗨，女儿都是假的，女婿是真是假，还有什么要？这童丫就是个莽直脾气，她爹年轻时候不懂事，犯了些，小差错，常年绕着官府走，带着她和她娘这里漂那里，本没法细养她，她倘有无礼之，你多担待。”

“易老爷哪里话，还要望她多担待我些才是，先前在嘉兴，我和她闹了误会。其实论起来，也算有缘千里来相会，谁知差错，我与她又在南京碰上了——”

两个人这般叙了半晌话，始见童碧讨了几包好茶回来。她将茶搁在桌上，两边一睃，只见这二人脸上都有些相谈甚的神。

当心里警觉，这两个人怎的一会工夫，就说说笑笑，好似相识多年的旧友了？

这燕恪多，不知用什么言巧语哄着易老爹，再坐去，只怕易老爹真认他个“女婿”，这还了得！

为免夜梦多，她直着易老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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