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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梳的是府里最老的婆，手劲大，扯得他一阵阵发。他龇牙咧嘴地忍着，从铜镜里看见明昭靠在门框上，一脸看闹的神。

赵煦一早被从被窝里拎起来，在妆台前梳。

荀淮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中那郁结已久的浊气，随着这几个字烟消云散。

江南的风细雨被抛在后，那些清谈玄理的衣冠士族、苟且偷安的城池街巷、困锁她的宅院墙，都成了渐行渐远的虚影。

正堂里青娘正带着几个丫鬟收拾，地砖用米汤过三遍，光可鉴人。

荀淮想着也是，“无妨，跟着我，说不定带你们踏一个好前程，咱们去挣一个开国之功。”

“非厌南而往北，乃择明主而事……”

听说北岸的土地苍茫辽阔，没有江南的亭台楼阁、柳堤坞，只有连绵的黄土坡、疏落的枯林，以及天地间一望无垠的旷远。

厨房的烟囱就没歇过气，蒸笼叠了三层，白气腾腾地往外冒，混着羊的膻、胡饼的焦香。

原来他什么都懂。

其中一个亲卫挠笑了笑，他也年少，“我又没媳妇，家中亲眷都在太守活，不碍事，再说了，在南边哪有我们的事啊，太守名门，都难寸。”

渡船解缆，缓缓驶江心。

亲卫们利落地上前牵住匹，将行、兵一一搬上船，动作整齐有序，甲叶碰撞的脆响混着浪涛声，竟生几分金戈铁的气势。

这是她活了十四年一回去北方。

她不再是因为失望而离家走的愤青少女，她是背负着父辈期许，去往北地寻找希望的荀氏后人。

这时的荀淮倒是没想着大一统，她就想着跟随赵将军驱逐胡虏，统一北方。

府里的人从天不亮就开始忙。

荀淮立在船，迎着扑面的河风，极目远眺。

帮厨的婆们，袖挽得老，脸被气熏得通红，嘴里还不闲着，一个喊缺了芫荽，一个嚷灶膛要添柴。

那里是能容得她战驰骋，枪破阵的天地，是能让血不被辜负，锋芒不被掩藏的疆场。

老家执意要送她至北岸，老人扶着船舷，望着翻涌的河，不住叮嘱：“北地胡骑多，并州虽安稳，路上仍要小心，万事听商队领的安排……”

绯红的纱帷从梁上垂来，地垂着，风从门挤来，它就轻轻地动一。

前这条横亘南北的大河，是分界线，更是新生门——

天任鸟飞，她看着这些跟过来的亲卫，“你们家人都在南边，随我去那么远，不会想家吗？”

“老家放心。”荀淮握手中红缨枪，枪杆被她挲得光，“我此去并州，不是避难，是寻路。”

炉上煨着茶，刚沸，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从壶嘴袅袅升起，氤氲在窗棂透来的日光里。

婚礼在天。

跨过它，便是北地。

门楣上悬的红绸已经挂了三天，风日晒，边缘有些卷起，事踩着梯上去，重新捋平了，又退后几步端详，总觉得不够正，再上去捋一回。

船家是常年跑北地的汉，肤黝黑，嗓门洪亮：“女公，黄河浪急，现正是顺风，再晚怕是要遇着涡旋！”

青娘退后一步，眯着看，“对，就这样。”

将军府的门槛昨日新刷了桐油，今早又用布细细过，油亮亮的，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

商队的渡船早已泊在岸边，大的缆绳系在木桩上，被浪扯得绷。

北地的国也是国。

风更烈了，卷起她束的尾，拂过银甲边缘。

她还没见过呢。

“那幅幔，右边再些。”

荀淮颔首，翻。

老家站在渡，挥着手目送她，白发在风中飘飞：“女公！保重！太守与夫人在江南，等你建功立业的消息！”

“阿妹，”他苦着脸，“你说她万一真得跟老酋一个模刻来的，我这房可怎么？”

黄河浊浪滔滔，拍打着渡的青石岸堤，卷着西北的罡风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