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璃拿起最上层那本专记节料的册, 纸张已有些发脆，透着年岁，想必是寺庙尚有余力时备的纸, 如今只能拿这些旧册接着用。

写到后面, 墨换成劣等墨, 气味刺鼻。

翻到今年这卷, 密密麻麻记满了：廿八日，付麦肆斗与安三娘，付麦伍斗与黑女，付豆贰斗与石六娘，付粟贰斗与恩……

记录之详尽, 可谓事无细。

一页页翻过, 便知这寺庙为让众人熬过冬日、勉过个年节，已竭力发放粮米。可惜自尚且难保, 莫说粮布匹, 便是记录用的纸墨也捉襟见肘。

执事将字越写越小，生怕耗尽纸张。祝明璃很理解, 缺纸少墨对一个记录, 重条理之人而言, 实在是折磨。

从这一来看, 寺庙在赈济一事上确实尽了了心力, 却也因得“太好”，反令并不富余的自陷困顿。

再往后翻，是寺中每月僧众用度开支。这分倒不似前那般细密, 一则因有定例，二则实在匮乏，也顾不上什么等级规矩, 但求众人不饿死、不冻僵罢了。

依附寺庙生存的人亦不少。许是见寺众心善，许多人离了此地无可去，便厚颜留。日帮忙挑耕地，平日则采摘蔬果药草、制备斋饭、拾柴割草、捣衣补……勉力维持着寺院的运转。

沙弥们见她面平静，目光快速扫过一页又一页陈年旧账，心暗惊。

这些东西他们瞧着便疼，全赖执事一人整理绪，没成想这位娘竟半不反。

祝明璃很快跟上执事的记录思路，寻到了总收支的那一页。记账方式不算细，全凭文字叙述，且为省纸墨，字句极简，能缩便缩。

她稍作推算，看清了其中关窍。

寺田收成本就不丰，禽畜也养不起，照此开支，不半年一载，这寺庙便难以为继。一旦僧众离散，田产被收，这些人的日只能落个凄惨场。

所以她递的机会，无异于久旱甘霖，她不认为对方会拒绝。

因此，当执事在住持榻前垂泪时，她已在心中盘算起如何安置这些人。

沙弥共三十五人，年岁不一，多是近两年新度的，于农事不甚通。另有常住人二十三人，多是昔年收留的灾民，依附寺庙耕作，与寻常佃相类，只是此地田贫，收成远不及山良田，所以平日也帮着些杂活。

这般算来，这破落寺庙竟养着不少人，留之人所求甚低，不过图个遮风避雨，每日一饭罢了。

她问站立一旁的沙弥：“平日课业起居，都是如何安排的？”

沙弥一一细答，虽寺庙窘迫，早晚课诵、念佛诵经等功课却从未懈怠。即便许多人是为一饭才剃度，执事也未曾让他们荒废修行。可见那位病中的老住持，确是位持戒严、笃信佛法的真僧人。

＊

等到执事红着眶来时，树荫已空无一人。

沙弥：“娘往后山去了。”

执事忙追去，却不见踪影，又折返回来，终于在寮房附近寻见她。

她正在勘察房舍格局，思量如何修葺、地盘是否够用、有无冗余空间，借住之人是否洒扫整洁……

当然，最要的是，若借寺庙的经营酒庄，整座寺庙都需营造清雅意境，包括这些寮房。

如今的寺庙除了提供香火服务，还兼邸店的功能，日后若真将“山寺清酿”的名声打响，肯定有客需要留宿。

平日香客稀少，僧众时间充裕，各皆打扫得十分洁净。

祝明璃随手推开一间空寮房，指尖拂过案几，没什么灰尘，这一令她很满意。

日后酿酒自然用自家带来的人手，但前面的洒扫、布置、维护、接待等诸般杂务，便是寺中众人的职责。

当然，既然成了背后资助人，寺田耕作她也会相帮一二，断不能任其荒废。

“清冷寂寥、古朴禅意”是氛围，而不是真的在山上受冻苦修，住得要舒适安逸，并非真简陋，只是一心设计的风格罢了。犹如参观酒庄，验拉满，客人才愿为这份“绪价值”付费。

见她四参观，沙弥们有些困惑，却也不敢开询问这位古怪的娘。

他们却不知，祝明璃脑中已勾勒一幅规划图，不仅有寺庙的总布局、人手安排、日常程与职级架构，连客人自踏山门起的每一步验、每一服务细节，都开始在考虑了。

见执事气吁吁跑来，站在原地平复气息，祝明璃只微微一笑：“执事考虑得如何了？”语气中带着笃定。

她想学习酒酒庄那样，把“风土”神格化。比如艮第修士们会告诉贵族，是土地受上帝眷顾才能生好酒，但生搬是不合适的，她这边要走的，是“洁净、纯粹、尘”的路线。

前这位神清澈、略显懵懂的年轻僧人，很适合她想营造的那份“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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