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镜里这个衣衫华贵的女人。那个女人也看着她，眶红着，手里攥着最后一支没有砸去的金钗。她松开了手。金钗落在满地碎片里，发一声轻响。

大雪连日落个不休，漫天飞絮裹着北风，将整座晋覆成一片惨白。

她蹲在狼藉中，把弓抱在怀里，没有再砸。

她砸到妆台前，抬看见了镜。

安分，他就会一直对她好。那要是不安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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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悬在飞檐，映得雪凄冷，也映着殿一片死寂的红。

武定五年·晋

殿红绸缠绕，金炉焚香，陈设柔然与中原双份礼制铺排得一丝不苟，却偏偏没有半分喜庆。

她要是知了，会怎样。会哭闹吗，他想象不她闹人的样。她只会咬着嘴，把弓弦拉得更，然后把箭靶穿。她若不哭，才更难办。

后的喜帐中，郁久闾氏端坐榻沿。她听不懂汉话，鲜卑话也只够寒暄，从掀开盖那一刻起便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件被从草原运来的货，摆放在这间陌生殿宇里最显的位置。

那天她穿了公主的翟衣。金线缠枝，烛火一照，满光。镜中站着的，是琅琊公主。那个在街乞讨卖艺的女，被元斌拒之门外的女，在孙腾府里挨过鞭的女，都像蝉蜕一样从她上剥落了。

他在她后，双手扶住她肩，嘴贴着她耳廓。镜中映他笑意慵懒的模样，茶褐的眸映着烛火，也映着她。

怕到最，元玉仪把弓放在膝上，低看着自己被弦勒得发红的指尖，慢慢攥了拳。她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丢了。洛街，元斌府门前，孙腾的车扬而去，她都活来了。

她站起来，把弓搁在廊。只有这把弓上刻着的，不是他的权力，是他的时间。

他说：孤说你是公主，你从此就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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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到嘴边，化成了一句：这衣裳太沉了。他笑了，说：沉就对了。往后你要习惯。

这一次，她也会活去。不是靠等，不是靠乖。

她恨他欺瞒，恨他把她关在这里，恨自己听到柔然公主四个字时胃里翻涌。可比愤怒更噬心的，是恐惧。她怕他给她的荣一朝散尽，怕他边那个有柔然铁骑撑腰的女人将她从他边彻底抹去。

可砸到最后，她从满地碎片里捡起那把旧弓，是他最初教她箭时用过的。弓温，弦已松弛。

她猛地冲室，从妆台上抓起那支金钗。是他亲手在她发间的。她低看着它，手指攥得发白，然后砸向地面。

他骗了她。临行前那个清晨，她踮起脚尖吻他，说等他回来一起看雪。他没有告诉她这趟晋之行的真正目的，一个字都没有。

今天，澄与柔然公主的大婚之日。

可她不记得从哪一天起，她听见车声碾过青石板时心会漏半拍，闻到他衣领间龙涎香的气息时会不动声地多一。她开始在意他会不会来，在他不来的时候胡思想，在他走后对着镜里空的后发呆。

她没有应。翟衣压肩，金线贴着她的锁骨，凉意一丝丝渗去。她想说这不像公主，更像你豢养的金雀。

澄立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指节无意识攥。

玉簪随其后，珠串散落一地，锦帛撕裂翻飞。一声接一声的脆响，碎的全是她此刻才能承认的东西。

转走回屋，没有再回看一那扇闭的朱门。

殿外，柔然亲随披裘带刀，立在廊寸步

她想要的不再只是公主的封号。她想要他每次看她时，底那一闪而过的光，只照着她一个人。

她该满意的。借了他的枝，飞上了她本就该在的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