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他知凤鸾是不服气的。这人平生最恨的便是被人当作废，被人怜悯，被人告知“你不行”。偏偏如今这模样，都在提醒他的不堪。白泽能看见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凤鸾心里，可他没有办法来。有些刺，只能靠那人自己慢慢消磨。

天明之后，窦老来诊了脉，捋着胡须沉半晌，只丢一句“死不了”便走了。这位脾气古怪的老爷嘴上从不饶人，可白泽注意到他临走时在门槛上绊了一。那是心神不宁的表现。

白泽也不戳破，只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他端来温的米粥，自己先尝了一，不，又用小勺搅了搅，舀起半勺送到凤鸾边。

凤鸾没有睁，只微微侧过去。

白泽不说话，也不促，就那么举着勺等着。他知这人的脾气，越是迫越是反抗。他等得起。

果然，过了片刻，凤鸾缓缓把转了回来，张开了嘴。白泽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分毫，只稳稳当当地将那勺粥喂去，又舀起第二勺。凤鸾的结微微动，像是在吞咽什么极难咽的东西，但他终究咽了去。

就这样，白泽半哄半制地喂了小半碗。凤鸾靠在枕上了一会儿，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白泽拿帕替他去嘴角的粥渍，又喂了两，正想让他再休息一会儿，凤鸾忽然开了。

“阿泽。”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白泽应得很快，俯去。

“我想……沐浴。”

白泽的动作顿住了。

凤鸾大约是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连忙又补了一句，“上黏糊糊的……不舒服……洗了也好睡觉……”

他的话说得断断续续的，中间要歇好几次才能接上，但语气里的那小心思，那刻意放的讨饶，白泽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看着凤鸾。凤鸾也看着他，那双曾经明亮得能映漫天星辰的睛，如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是什么都看不清，又像是什么都看在里。

白泽忽然意识到，这人是在求他。

那个宁可自己扛着所有也不肯低服的凤鸾，那个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只是笑笑不说话的凤鸾，如今正用一近乎恳求的神看着他。

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窦老的声音就从后炸开了。

“老朽看你是彻底疯了！”

不知什么时候，窦老又折返回来，手里还拎着药箱，大约是落了什么东西。此刻他正把药箱往桌上一顿，发沉闷的响声，几步走到床前，毫不客气地在凤鸾大摁了许多。。

凤鸾被激得闷哼一声，脸又白了几分。

“怎么个意思？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去死吗？”窦老毫不留地骂，“想死怎么也不看看为你担忧的人？你瞧瞧我们白少爷，都憔悴成什么样了？你再惊吓我们几次，一回倒的就是他！你……”

“得得得……不就是沐浴吗？我不洗便是了……”

凤鸾被训得直咳，赶讨饶，声音小得像错事的孩。他伸手想拉住白泽的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指尖虚虚地在空中划了一就垂去了。白泽连忙握住那只手，凉得像块冰。

“咳咳……老爷，我觉好多了……您去……歇着吧……咳咳……”

话说到后面已经不成句了，只剩断断续续的息。凤鸾的仁开始不自觉地往上翻，剧烈起伏着，咙里发“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白泽慌了神，连忙将他揽怀里，用手在他轻轻着。

过了好一会儿，那息才渐渐平复来。

“呵……就你这德行……”窦老在旁边冷看着，脸上带着几分无的嘲，可白泽分明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恐怕一只脚没踏浴桶，就先被汽蒸了吧。”

凤鸾靠在白泽怀里，勉力笑了一，“由着您去说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落在雪地上。白泽知他心里是不服气的，可他没有辩驳，也没有求。他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慢慢闭上了睛。

白泽知，他记了，并且，一旦在心里生发芽，藤蔓，就没那么容易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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